白徵涩然地转着瞳孔,似乎还没从大悲大喜的劫后余生中回过神来。
“活着?”
明惊风没好气地说:“那小子比你命硬多了。要不是葛师弟路经思过崖,怕是凌岩峰明天就得挂白幡!”
干裂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很想问问葛逢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思过崖的。
明惊风将人扶回寝殿,将黑漆漆的药用汤匙舀了抵到唇边,口中不断数落:“堂堂半步渡劫若是被冻死在思过崖,这消息传出去也不知道会被天底下的人传成什么样?
能怎么样?
无非猜测长宥仙尊究竟犯下何等大错,以至于去思过崖闭关反省。亦或是质疑凌岩峰峰主一身境界居然是绣花枕头,连冻也扛不住,徒有虚名罢了。
白徵将自家师兄苦口婆心的一番话权当耳旁风,嘶着所未有的嗓音,沙哑地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话题:“楚栖怎么样了?”
喂药的手一顿,紧接着耳边响起勺子摔进往碗里的声音。
“你就只顾着他,什么时候能问问自己?”
见得不到正面回复,白徵瞬间急了,当下也顾不得全身剧痛,直接抓上明惊风的手臂,通红着眼眶问:“他回来了吗?”
看着小师弟几近癫狂的样子,明惊风气得肝都疼。
“回了!早就回了!你他娘的还在思过崖跪着的时候就打道回府了!”
手臂上的力道骤然松了些。
白徵的眼神直勾勾地,停在瞳孔中央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如沉寂四方的夜色,牵着孤魂野鬼游历人间。
“你知道了。”他低下头,攥紧被褥的指尖发白。
这话说得眼前不搭后语,听得明惊风不由一呆:“知道什么?”
白徵抿唇,不敢说话。
明惊风见他一副心虚模样,眼睛眯起:“你们师徒两个做贼去了?一个回来了招呼也不打声直接跑去思过崖跪了七天;一个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全,满脸都是惊慌失措,中洲秘境究竟出了什么事?”
沙哑的声音响起:“能有什么事,师兄您多心了。”
明惊风睇了床榻上低头不语的人,半晌哼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确实,狗都不信。
白徵用手悄悄抓紧了被褥。
这一切,尽被明惊风收进了眼底。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再也顾不得形象,跳起来怒喝:“你和楚栖之间发生了什么?如实招来!”
可疑的红晕在苍白的面上迅速浮起,牵起低咳阵阵。白徵咬破了唇,抑着喉间痛苦:“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明惊风似乎觉察出了什么来,只觉五雷轰顶,把他劈得粘在原地。半晌才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床上的人干瞪着眼。
“你!”他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徵见瞒不过,不由垂了双眼。秘境中所受的委屈后知后觉接踵而来,夹杂着思过崖前自省的痛苦,尽皆化作雨帘细珠,噼里啪啦地落下。
羽睫一扇,飞起几滴。
明惊风最见不得别人哭。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地坐到床边,抬手抚上白徵的头顶,一如幼年的那段时光。
明惊风自幼是个调皮捣蛋的,遇上了冰雪一般的小人也不忌讳,嬉皮笑脸地提起对方吹弹可破的面皮一通玩捏,果真把白徵惹得恼羞成怒哇哇大哭。
那时候的明惊风便像如今这般拿出哥哥姿态,揉着小人的发丝认错,哄得稚嫩又坚定。
“瑶羽,不要怕。”明惊风难得叫了一声白徵的小字。
“你不想说,师兄也不问。但请一定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无需害怕。”
“你有我,有你哥,再不济还有两个徒弟和整个鸣山宗。”
明惊风点兵点将数着靠山,故意把楚栖刨除在外。
毕竟同为地坤,怎会看不出来白徵的异常。
只是他没有想到,高处不胜寒的大古板白徵和循规蹈矩的小古板楚栖,居然也学起了近两百年来仙门中广为流传的那一套。
不可置信,不敢相信,无法想象!
师徒禁忌的话本子,果然常看常新。
掌下的身躯在抖,想来也自觉丢人了,不动声色地蜷进被子里。
震惊不过一瞬,而后只觉好笑,他捏着被角悄悄掀起一条缝,问道:“要见见你徒弟吗?”
“不见。”被子被抢了回去,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真不见?”明惊风哄孩子似地引导着。
“……不见。”
“可是你那好徒弟已经在擎渊台外跪了好几天了,不心疼?”
“让他滚回去!”
明惊风也不再劝,临别前直接替人下了决定:“那我去把你徒弟喊进来。”
被子猛地被掀开:“不行!”
走到门前的身影回转,带着毋庸置疑的态度:“瑶羽,逃避不是办法。你们有什么矛盾何不说开了去?任由隔阂横在中间,迟早酿成大祸。”
白徵偏过头,拭去泪冷声道:“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
一切只需装作没有发生。
明惊风却读懂了他的心思。
“话可不是这么说,你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师尊,应当比我这个孤寡老人更懂得因小失大的道理才是。”
说罢,他也不顾对方的再三反对,直接走出擎渊台大喊一声:“楚小子,你师尊喊你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