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在上岳宗小住了一段时日,期间有身边人每日输送的灵力温养,脸色没有来时那么苍白了。
阮溪棠见他有所转好,便提出来要一起去宗里逛逛。
初时傅念是万般不情愿的,只推脱着身体不适,后来禁不住耳边的千哄万求,一时心软才应了下来。
只是出门没几步,神色倏地变了。
“小棠,算了吧。”他停住了脚步,声音很哑。
阮溪棠也明显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了,当下披风一罩,遮住了瘦削如竹的身形。
他瞧着那双温润的眸子失了光泽,既忧又怕,边哄边亲:“阿念,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
傅念伏枕垂泪,半晌才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带我逛逛?”
阮溪棠抚过那双含愁眼:“我总想着,如今你也算半个上岳宗的人了,总该熟悉此间环境,不至于有什么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曾想是我心急了。”
傅念心神一动,向后稍仰了身体,任由阮溪棠贴上来亲。
“他们可厌着我,你也瞧见了的。我早说过,不愿去受他们的冷脸。”
阮溪棠万般不解:“你既然是我的道侣,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理应尊重些才是,又何至于此呢?”
“万人嫌么,总该是这样的。”傅念叹了口气,手指拨开他额间的碎发,在眉心处落了个吻,“他们敬的是你,只会恨我强占了你身边的位置,哪里甘心爱屋及乌呢?”
“那我总不能孤寡终身。”
“谁知道呢?”如烟的语气又轻又凉,“或许换个人,他们便没那么恨了。”
秋日的风吹得树梢婆娑,影子斑驳地落在窗边,飘落的叶也枯黄一半。
“没了你,叫我找谁去?”阮溪棠搂着他,声音有些闷,“你分明那么好,怎么忍心恨得下?”
傅念被问住了,忽地有一瞬间,天地都在眼前恍惚。
“许是他们知道我恨你吧。”他闭上眼,话中怅然。
本以为对方会一怒之下把自己推开,用伤心绝望的眼神指责,口中说上几句凉薄的话。从此天各一方,以水为界,死生不复相见。
谁知阮溪棠的神色却意外平静,不惊不怒,像早已知晓。上挑的桃花眼里带了明显的冲动,被怜惜压抑着,最终变作浅拍崖底的浪潮。
忽然,一道柔软撬开了他的齿,宽衣不悔,将蛮横的炽热探了进来。
“好阿念,我不信你舍得。”
傅念被噎得眼眶湿润,不多时便落下泪来。
“瞧瞧,多不诚实。”阮溪棠笑着替他揉着双颊,缓缓擦去唇边的白:“既然这般恨我,怎么不咬断呢?”
傅念半张着口,暗红浮动,又泣又喘。
好不容易找回了知觉,他才咬牙抑声道:“原先不想的,现在想了。”
阮溪棠笑了:“早知你恨我,但我不怕。”
傅念取了凉玉敷牙,闻言浅浅抬眸:“为何?”
“有个词叫恨海情天。若没有初时的仰慕,何来后面的不甘呢。”
“你这里,藏了变化万千。”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如花如露的眉眼,“我记得咱俩第二次交手时,你眼中不仅有柔情似水,还有眷恋和星光。”
怔怔地,玉在手心发烫。
“阿念,你比恨更早爱上我,不是吗?”
他被抱在温暖的怀中,青衫剥去,窥见莹白如雪:“或许这世上有太多人不会让爱降临于你,但请相信,我永远会是那个例外。”
“我怜你,惜你,疼你,想与你携手相伴一生。你说我是明月高悬,可你又何尝不独照我?”
傅念轻声泣着,他别过脸,让青丝盖住脸上的狼狈。
“疼......”
阮溪棠放慢了动作,一边哄一边揉:“有时候我也恨极了你。去岁前年两次见我就跑。你可知当时,我好像把你绑在怀里,做现在这样的事。”
“别说了......”傅念用手臂盖住了眼睛,随波逐流。
“求求你,不要说。”
“不行,阿念,你不能逃避。”温热的鼻尖贴上心口,舌在下面转着,“你对别人笑,却唯独对我冷了脸。阿念,你不知我有多难过。”
“若说上次是我不对强占了你,受你冷落也是活该的。可临风那时,我确实无辜,总不知道做了什么叫你恨的事。”阮溪棠拥着他起身,抬手抹去对方额间的汗,“后来我才知道,你在秘境里突破了无声剑意。”
“那时我便在想,或许你是累了吧!是我一厢情愿在等,却忘了你从来不想成为追逐明月的星。”
傅念被哄得上气不接下气,肌肤的交融使得满心满眼都将盛春装下。他恨不得变成枝头新雪,彻底化在海棠深处。
“你在恨明月高悬,但我非明月。”
“我却在遗憾,明月高悬,偏堕渠沟。”
“阿念,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你那么好,那么顽强,何必瞧不起自己?”
傅念早已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趴在阮溪棠的心头垂泪:“小棠,我......”
“我把一切都舍给你,你不要自艾了,好不好?”
他惊叫一声,浑身颤着,搂紧了那火热的身躯。
“小棠......别这样,我怀不了。”
阮溪棠笑着,吻去傅念的泪,瞳光熠熠,像要点燃那双失神的眼。
“不怕,就当我将灵力渡你了。”
此番昏天黑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阮溪棠像是不知疲倦地,将烈阳一般的火尽数浇给了他。
傅念看懂了,抬手拦住,口中劝道:“不要了,我受不住。”
阮溪棠却说:“你的身子不好,多多裨益才好,我总怕你在哪一瞬便随风散了。”
喉间忽地哽了,他心神大怆,抱着人哭得伤痛。
“阿念......好阿念......”
“不要怕,总会好的,不是吗?”
“若不能好,我便把命舍了与你,又如何?”
傅念抬手,隔着泪光捂上了阮溪棠的唇。
“别这样。”他探身而下,吻着明月。
我不值得。
朝阳转夕,月攀飞檐。星星点点的银光缀在白河两端,傅念再次睁开眼,抚上枕边海棠。
忽然,手腕被对方抓住。
“怎么不睡?”
傅念眼中划过一丝暗色:“睡不着。”
阮溪棠笑着吻他,不带丝毫旖旎地,像只是安抚。晚香玉的柔和浸在夜色,牵着傅念的思绪堕入枕间。
“纵了两个时辰,不累吗?”
傅念摇摇头,迎了上去,咬得凶。
悄无声息地,手搂上了那弯后颈,指尖亮出寒光。
“不要舍命于我。”他讨够了亲昵,微微分开,温柔地敷在耳边低语。
“我要你做枝头常开的花,永远拥抱属于自己的盛春。”
意识忽然变得昏沉,阮溪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迷瞪着眼,感受鬓边落下来的吻。
“我不要你从神坛上走下来,即便是为了我。”
有力的双手从腰间滑落,阮溪棠的眸逐渐扩大。
“小棠,星星总有陨落时,但月亮不能再无升起日。”
他落在枕中,看着心爱之人在面前淌泪,却抬不起手拭去半分。
“你应该站在风光最奇绝的山顶,沐光而行,鲜衣怒马,独闯你的人世繁华。”
眼皮逐渐沉重,想要努力睁开眼,意识却早已模糊。
“小棠......”
那声抑制不住的泣诉响在耳边,那般孤诀,那般壮烈。
“我已是泥中藻,缠了灰白枯骨百年。连我自己都挣不开。得你一照已是毕生之幸,又何感奢望将你也拉入这见不得光的地底寒渊?”
“你心心念念的,是人世间最肮脏的滩涂。”
“你是那般光风霁月,本不该来的。”
流絮划过玉柱两边,傅念站起身,用阮溪棠渡给自己的灵力掐了一道净尘诀。
冷白的指捞起青衫,似苍山薄雾掬了一望清泉,盖在了满是红印的脊背上。幂篱轻纱飘落,遮住了脸上泪痕,将世间一切隔绝在外。
他附身,咸湿的悲苦顺着纹路,洇入了对方齿间。
“小棠,忘了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余一身无用的执念撑着支离破碎的骨。
请你,不要让我失去最后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