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不想让百年遗恨成了一场空作谈资的笑话。
小棠,你说的对,我比恨更早爱上你。
但我的爱不纯粹,若是让你糟心,受尽折磨,并非我所愿。
忘了我吧!回到你的神坛去,不要再来了。
时间会告诉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着,且将这短短数年,当作是一场梦。
梦醒了,我就不在了。
叹息如风,抓不住伤的尾巴。
“阿念!!!”
阮溪棠骤然惊醒,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冷汗迭出。
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摸上后颈处的疼痛。那里有一道小孔,早已止住了血。
“你要做什么?”泪浸湿衣衫,“傅念,你为何如此!”
为何要我忘了你?
为何说那些话?
你在哪?你要去哪?
雨落在地面,砸出一道道浅显的水坑,心跳杂乱无章地跳着,那般狂乱,那般无助。恐慌摄住心喉,叫他无论如何都吐不出话来。
不!
不可能!
他一把抄起焚渊剑,起身冲了出去。
目尽苍茫,天雨绵绵,那抹青风飘然而去,消失在了夏日未至的仲春。
“傅念!傅念!”阮溪棠大喊着,身形淋在瓢泼大雨中,踉跄地向北走去。
“阿念!回来!”
山中回响荡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将呼喊送回他的面前。
阮溪棠惶然失措,乘着风在山野间乱撞。
“你有没有见过头戴幂篱,身穿青衫的人?”
“阿伯!我托您找个人,他很瘦,头戴幂篱,身着青衣。”
“大娘,有一个带着幂篱的青衣人,你可曾见过?”
识海中蓦地升起一缕红线,似仙人指路飘在前方,带着他赶至茯茗地界。
心头忽然传来剧痛,他双膝跪地,心跳像巨锤一样紧锣密鼓地砸在胸腔,牵起阵阵喘不过气来的咳嗽。
耳边传来了剑鸣声。
阮溪棠愣了半晌,认出来那是寻风剑的声音。
“怎么会?”他喃喃道。
傅念不是早已修成了无声剑意吗?
为何寻风剑会哀鸣,其声如此悲恸?
不知为何,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从虞都追到临风,还真是辛苦了。”
谁?
谁追的他?
“你不敢在鸣山宗的地界内动手,如今来了临风,却还要顾忌上岳宗的规矩。若我轻飘飘地死在那里,岂不是便宜你们林许两家了?”
林家?许家?
如果没记错,傅念的伤是......
不好!
阮溪棠忽地手脚并用爬起身来:“阿念,不要!”
他拔腿就走,奔向川骛那方。
“天地为引,风过无声,以吾残魂,祭天法地。寻风,破!”
那道声音淡然,似无欲无求的风,任由雨点尽数击落,砸出一连串的惊心动魄的水花。
阮溪棠连呼吸都停了,身形如电在空中扫出残影。
“阿念!停下!”他嘶喊着。
“你以为,区区天阶灵傀就能困住我了?”那道声音笑着,如同竹叶飘落那般轻,“许夫人,是我将你引来茯茗地同归于尽,何来你找我寻仇一说?”
衣衫在风中掠过迅疾的痕迹,阮溪棠脚下不停,焚渊剑静如死寂。
“焚源!醒醒!”
那枚针带了毒,寻的位置精巧,刚好阻拦了他与焚渊剑之间的契约。
傅念想让自己忘了一切,却偏不知道此身原是万药之源,百毒不侵。
阿念,我能治好你,为何不等……
阮溪棠悲痛地,双膝砸在碎石里,擦出了血。
“许夫人,你夫儿的死,罪有应得,不是吗?”
许氏!果然是她!
她要杀傅念报仇!
识海中的那道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来送死的是你,我不过是拼尽这身骨头,斩草除根罢了。”
眼中恨意迸发,阮溪棠咬紧了牙,硬生生从识海里抽出焚渊剑。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全然不顾,猛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鲜血淌在剑尖,焚源剑鸣声大震。它忽地窜到阮溪棠脚下,载着人呼啸而去。
青色的光遮住半边天色,寻风剑的嗡鸣逐渐扩散,覆盖在茯茗地上方,引来八方震动。
“阿念!停下!”
傅念一怔,眼中忽地落了泪。
天边落下绵绵细雨,在脚下的翠湖上滴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六道天阶灵傀困住他的手脚,浑身动弹不得。
眼见着,只剩了唯一的路。
阮溪棠的修为不足以救他,许氏既敢追到此地,也断不会给他的道侣留下一条生路。
喉间微微滚动,他闭上眼,吞下万般不舍。
阮溪棠,活下去。
寻风剑青光愈盛,将整个人笼罩在半空之中。
“小棠。”
傅念的声音很轻,荡在阮溪棠的识海。
脚下烈剑化作流光,不顾一切地朝他奔赴着。
“不必再来了。”
红光在山川间飞出流火。
“回去,听话。”
浮于山上的青色扩散至天际,没有强烈的寒芒,只有如春轻柔。
焚渊剑停在了湖边,阮溪棠一骨碌翻身跳下,顾不上喘息,拔腿向前跑去。
“轰!”
光点四散落于浮空,像是散下的满天北斗,诉说着往事如风。
“阿念——!”
阮溪棠跪倒在地,手上接过坠落的寻风剑。
识海中的震动逐渐退潮,后来居上的是蔓延一生的潮湿。
他在剑刃上看到黑红的血。
那是傅念曾来过人间的痕迹。
月坠花折,日薄虞渊,他所期念的朝朝暮暮,不过弹指须臾,便在寻风剑上落了灰。
一团青光,落在了他的肩头。
“小棠,不哭。”
那声呢喃,成了傅念在人世间予他的最后一份温柔。
阮溪棠握紧了那团温润莹泽的青光,抵在胸前,伏地大哭。
识海心头处,有着他向往的青衫如昨,有着轻笑缱绻、竹影依旧。
那颗于过去千劫万苦都未曾陨落的星,终究在旖旎后选择和云伴月,消散在无垠天穹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