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徵回到凌岩峰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寝殿,除了楚栖,其余人等一概拒之门外,谁也不见。
就连向来亲近的明惊风也在擎渊台碰了一鼻子灰。
“师尊,宗主前来吊唁了。”楚栖敲了敲门,轻声说。
“不见。”里头传来一道疲惫的声音。
楚栖收回了手,朝明惊风露出一个熟练的苦笑:“抱歉,师尊现在对谁都是一副闭门谢客的态度。”
明惊风也不意外,只叹了口气:“他素来重情。”
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傅念的死无疑给鸣山宗落下了一张巨大的灰幕,整个宗门上下尽皆沉溺在寥寥死寂当中,就连尚净前来探望时都染了满身的惆怅。
“阮溪棠还好?”明惊风强撑着精神,礼貌地问了句。
“还好。”尚净笑得牵强,“但人不见了。”
至于去了哪里,天底下无人知晓。
“唉!”这位年轻的副宗主无不惋惜地道,“我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么一个乖巧漂亮的徒媳妇,怎么没见几面就走了呢!”
明惊风答不上来,只能疲惫地合了眼。
“走了也好,省得去你们那边看他人脸色。”
尚净叹道:“我是真心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
明惊风鼻尖溢出哼:“但他宁可自散,也不愿入你上岳宗的坟。”
尚净沉默了。
依照仙门的规矩,傅念死后确实应该随在阮溪棠的名下,入葬上岳宗。
只是上岳宗的弟子说话从来夹枪带棒,尚净也曾试过颁布禁令、杀鸡儆猴,但不知为何依然堵不住悠悠之口。
其实,被评头论足的又何止傅念一人。
就连何兖平的道侣徒弟要离,入册这么多年,仍旧被人戳着脊梁骨讨生活。
他拿门内弟子无法,只能仰天看着浮云,有些哀伤:“也对,他不来,倒免了身后的口舌是非。”
江知白得知尚净来访,也只是简单地客套了两句,便面色疲惫地赶着送客。
“我还要帮徒弟打理身后事,尚宗主,请回吧。”
尚净看了眼明媚依旧的花月堂,也不好再留,又慰问了两句才离开鸣山宗。
那株几乎占据了整个院落的海棠,在春未走的时候,落了满地。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失踪了个把月的阮溪棠会突然携着寻风剑来,敲开了凌岩峰的门。
彼时江知白坐在花月堂前,手边放着一个篮子,里头堆满了剪出来的枯枝败叶。
“知白。”衣襟处的传音符亮起,“阮溪棠来访。”
呆滞的目光微微转动,喉中一滚咽下苦涩:“不见。”
白徵在那边轻声道:“他带了寻风剑来,说是要在后山处给傅念立个衣冠冢,我允了。”
苍凉的指尖在虚空中抓了两把,江知白忽然站起,提着澄月剑就往后山跑去。
“阮溪棠!”他来到断崖前,看着一跪三拜的背影,眼眶蓦地红了,“你还有脸来凌岩峰!”
那人浑然不觉,看着立在断崖前的新木,神色婉转哀切。
“阿念。”只见他抬手抚上挂在矮树上的青色发带,指尖摩梭,“我带你回家了。”
寻风剑被他握在手上,剑刃上落了一团青光,闻言应声而转。
江知白看得呼吸一滞,密密麻麻的痛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心尖。
“小念。”
风里似乎传来了温和的剑意,若是寻常,青衣人定会笑容浅浅地应上一句:“师尊。”
只可惜,那声熟悉的呼唤,再也听不到了。
阮溪棠晓得傅念不能喝酒,便带了一壶茶,尽数灌溉在冢前。
“阿念,你总说想尝一口临风的糯米茶,我给你带来了。”
说着说着,忽然泪如雨下。
在临川的那一个月里,傅念曾多次对糯米茶产生好奇。
“真的有糯米香?”他枕在自己的腰间,轻声问。
阮溪棠笑着拨弄散落的长发,说:“再过两个月,你就有口福了。”
犹记得怀中人静了许久,才浅浅叹出一句惋惜:“还要两个月啊……”
那时候的阮溪棠只笑话傅念心急,怎么连两个月都等不起?如今才知,他哪里是等不起。
分明是……等不到了。
后来的时日里,阮溪棠也曾无数次推演。即便傅念不去茯茗地找许氏寻仇,以他强弩之末的心气,根本撑不住支离破碎的病骨,去等那一口只流传在细语情话间的糯米茶。
原来有的人终其一生拼尽余力,也无法跨越横在心上的裂谷鸿沟。
阮溪棠拭干泪,回身看向江知白。风掀起尘土,带着焚渊剑燃剩的灰烬,遮蔽了清明双目。
“弟子,参见江长老。”
也算是随着傅念自称一声弟子,认了江知白做第二位师尊。
只是,他不敢直呼。
江知白不回,只是朝人伸出手:“他的剑,该还回来了。”
阮溪棠怔怔地后退一步,手慢慢握紧了寻风剑。
“抱歉。”
他的声音又轻又弱,满身沧桑和悲凉尽数将昔日华光覆盖了去。
天之骄子的落魄总是令人唏嘘,江知白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