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阮溪棠的身影似乎和五百年前失去师尊的楚栖悄然重叠。
都是失去了挚爱的人啊!
那是傅念拖着病体都要去见上最后一面的人,为了守着的道侣寻风剑,亲自走下了万众瞩目的神坛。
“阮溪棠,你对不住小念。”
“我知道。”
干涩的声音从喉间响起,阮溪棠低了头,挡住潸然而落的一滴泪。
“不,你不知道。”江知白叹着,忽然收起了讨要寻风剑的念头,“小念他不会想看到你跌落云端的模样。”
“江长老何出此言?”
江知白定睛瞧着这位年轻俊秀,半晌背过身去,风吹起衣摆。
“我带你去个地方罢。”
他推开门,满园晴枝繁花映入眼帘。
“这是?”阮溪棠微微睁大了眼。
重门昼掩,江知白解释说:“这是小念生前住的地方。”
花草已然凌乱四散,地面铺了一层落泥,看得阮溪棠心头巨震。
“你来晚了许多。”江知白步履蹒跚,坐回了堂前阶上,望着被枝叶代替的地方轻声道,“这院子里开得最漂亮的就是这两株海棠花,只可惜刚落了没几天,瞧不到盛景了。”
“海……棠?”阮溪棠干涩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啊!”江知白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惆怅,“你知道吗?他养了这株花整整三十余年。”
枝叶垂在眼前,墨绿色的纹路逐渐变成涸在心底的枯田。阮溪棠攀枝而望,喉间堵上思念。
“那时候,应该是你第一次夺得仙门大会的魁首后不久,他有一日从山下回来,移植了这株海棠花。”
江知白的声音悠悠漫漫,像云卷云舒,包裹着往昔记忆悄然落在叶末枝梢上。
他随手拨着盛满枯叶的簸箕,忽然捡出一朵残色未旧的海棠花递了出去:“小念素来爱养花,庭院内种满了各种芳草。他移植之前也曾向我请示过,只是我那时并未多留心,只道他怎会突然喜欢上了海棠。”
阮溪棠接过,悄悄地将那朵落红藏进了纳戒中。
“直到那年他从长风道秘境回来,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了几天。我过来找他时,那日阳光正好,撒在开了满园的海棠花上。光影透着粉白打落,交相辉映,绚烂极了。”
“那时我才忽然意识到,他养的,或许不仅仅是眼前这株海棠花。”
剩下的话,也不必细说了。
耳边忽然回响起傅念临行前的那番话。
“我要你做枝头常开的花,永远拥抱属于自己的盛春。”
霎时间,交错的思念与悔恨排山倒海地将他放倒在痛苦的浪潮中,早已哭干的泪再次在眼眶里湿作一团。
寻风剑被安然横放在膝头上,那团青光安静地栖着,像是曾经枕在怀里时享受着指尖轻抚,
“阿念。”阮溪棠抱着剑,泣不成声。
“爱人如养花啊!”江知白叹息道,“阮溪棠,小念或许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甚至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早上许多。”
是啊!
他那时也是这般和傅念说:没有爱,哪来的恨?
哪来的嫉妒?哪来的不甘?哪来的怨愤?哪来的不舍?
“你既知他伤病的来历,想必一定会找许氏寻仇,无论早晚。”
“小念分明爱极了你,但又怕辜负了这份情,才自愿替你走向忘川。”
“阮溪棠,我没有徒弟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傅念这一生蹉跎了百年光阴,种种遗憾累了他半截衰骨,终于在临别人间时悄然绽放了独属于他的释怀。
青竹一样的人,也曾短暂地拥抱过肖想多年的海棠花。
或许对他来说,此生也算无憾了。
“可是……”阮溪棠看着怀中安然的青光,双手捧着,低声倾诉,“我好难过。”
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上一刻还在耳鬓厮磨共享人间浮华,转眼间便看着心爱之人在眼前炸成了漫天星火。他恨自己的姗姗来迟,也被无力挽回的遗恨绑住手脚。
烟消云散啊!他的阿念,该有多疼!
曾有无数苍然泪下的瞬间,阮溪棠都想将许氏一剑了之,以泻心中愤恨。
却又在一念转圜中,那抹愤恨忽地变作绵延刺骨的痛,叫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许氏死得如此自在。
她该永远困于绝望,血尽而亡。
至少要将傅念呕过的血、流过的泪,尽数还回来。
因而,焚渊剑只是斩断了仇人的双足,并未让许晏栀死得干脆。
阮溪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于是带着寻风,游历了山川湖海。
那是他答应过要带傅念去的地方。
青色的团子长居肩上,时而无意识地飘到他的脸颊间,悄悄蹭了蹭。
那是傅念元神里仅剩的残念在无声感谢。
他们踏过海,爬过山,趟过溪流遍野,共赏日升日落。
最后一程,阮溪棠将他送到了家。
青色的团子回到花月堂中,却说什么都不肯离去。面对熟悉的环境,他却怕极了,只是钻进阮溪棠的衣衫里,任由江知白千般引导,死活不肯出来。
元神没有灵性,听不懂人话,只凭着本能行事。
当年的白徵也是这样,四处乱窜的性格与本人的严肃冷冽截然不同。
“罢了。”江知白叹息了一声,默许了阮溪棠带着傅念的元神久居此间。
从此,花月堂再无青衫袅袅。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痴情的守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