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霎时涌起波澜,失而复得的喜悦顷刻占据识海,他从怀中捧出青团,百感交集下猛地落了吻。
那团光晕一抖,忽地窜了出去,逃也似的不知飞往何处。
“阿念!别乱跑!快回来!”
青光四处乱窜,带了慌不择路的意味,将阮溪棠溜马似地围着后山绕了三个大圈。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挡住了青团的去路。
“傅师兄?是你吗?”
青光陡然刹住,忽明忽暗悬在空中半晌,忽地转了个弯,直愣愣向后来居上的阮溪棠冲去。
不知为何,他从那团直冲面门的团子里看出了尖叫。
“别怕。”他伸手接住,将其重新放在了用灵力温养的雀金球花间:“阿念,这位姑娘是你熟人不是?”
青团子瑟缩着,不敢飞出来半步。
“阮师兄。”来人见他来,抱拳行礼。
阮溪棠显然也认出了对方:“樊师妹,很久不见。”
他看向旁边,只见有道身影被夜色笼罩:“不知这位是?”
那人身形一动,金属霎时碰撞出悦耳声响。那人改蹲为立,走过来时身形渐显:“在下千绮峰弟子孟语宾,见过阮道友。”
“你们来此作甚?”
那厢默了一瞬,半晌才听樊知越说:“我们来祭拜……”
少女忽然低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泣声阵阵:“自傅师兄去后,我自始至终都未敢来见一眼。是我胆怯,怕玷污了这份情。”
去岁在仙门大会上玲珑毕显的少女在此刻如同落木萧条,让人见了不由感叹命运弄人。
阮溪棠有些叹息:“你喜欢他。”
不是猜测,不是询问,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你知道了。”
“很明显,不是吗?”
樊知越的眼中早已黯淡无光,她抬眼而望,凄然笑道:“那么,阮师兄会对我出手吗?”
“不会。”他沉默片刻,如实说,“难得这世上还有人喜欢他,我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傅师兄这辈子过得很苦。”女儿家的声音轻,带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能遇上你,也算一种幸运了。”
阮溪棠闻言不禁侧目:“你了解他?”
樊知越走到衣冠冢前,席地而坐,望着天上苍凉的月。
“我不了解。”少女低声说道,“但他是一个极温柔的人。”
“是啊!”阮溪棠站在一旁:“他是人间万般美好。”
泪忽然滚落,打湿了手上白花。
她向阮溪棠说了许多,其中包括了林德荫上山寻仇被傅念反杀的事。
原来此间种种怨恨,早已在很久之前就结下了。
阮溪棠郑重作揖,向樊知越道了声谢:“是我不好,他经历这些事时,我却未曾陪在身边。”
“你何必自责?况且傅师兄也不想让你知道。”
月色被云遮蔽,他看了许久,忽而问:“我记得阿念的辈分在你之下,为何喊他师兄?”
樊知越一声苦笑:“习惯了,懒得换了。”
她站起身,勾唇落泪:“我本想把这束花放在坟前聊以慰藉。如今你来了,便没这个必要了。”
盛开的花在少女指尖转了转,忽被抛至半空,落到了深不见底的崖。
那颗尘封于往昔岁月的一片冰心,连带抛却,不见天日。
“阮师兄,抱歉。”少女声音涩然,黄色衣摆随风离去。
“我不该喜欢上他的。”
远处的孟语宾等了许久,见那身影沉步而来,擎灯接住了她。
“还好吗?”他轻声问。
樊知越吸了吸鼻子,收回眼中未落的泪:“孟师兄,谢谢你陪我来看他。”
“不必谢我。”
淡淡的话从风中传来,樊知越脚步一停,侧身回望,看到了那抹永远令她安心的笑:“同门一场,应当的。”
这一句应当,也不知道指的是陪她同来,还是单指与傅念作别。
眼中涌起波澜万千,最后全被压了下去,变作井水无声。
“孟师兄。”她的声音干涩,“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孟语宾抬眼,悲伤在眼中蜻蜓点水般地掠过,随后换上露齿一笑:“师妹,你多虑了,我们回去吧!
忽然,平地揭起微澜,绑在树梢的青色发带骤地散开,乘着风,飘落在阮溪棠的指尖。
那一瞬,他想明白了很多。
怀中青团子被捧在手心,柔和的光芒落在瞳中,仿佛萤火万千。
他轻声问:“阿念,你不想要衣冠冢了,对吗?”
青光柔柔升起,落在他的鼻尖额头,贴得开心又亲昵。
阮溪棠读懂了傅念的意思。
故人相伴在侧,何须衣冠祭相思?
他笑着应了,将那棵小树移到了花月堂门前。
“阿念,早些回家。”
在那些并辔纵马的岁月里,彼此不曾来到。此去往后,江湖亦老,幸有清风如昨,可伴余生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