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不忧呢?”终年覆雪的眉心尽是化不去的哀愁,“此毒蛊甚是难缠,若连闻莘都救不了,又当如何是好?”
楚栖答不上来,擂鼓一般的心跳声逐渐漫过耳鸣。
白徵担心,他又何尝不是呢?
但如今的情况,白白添堵也是无用的,只能道:“天无绝人之路,念安命大福大,不会有事的。”
白徵低头沉默,半晌忽地笑了,笑着落泪。
“楚君梧,这话说出来,怕是连你自己的都不信吧?”
他喉间溢出了比黄连更甚的苦涩,道:“我治不了自己,保不住傅念,如今连念安都护不下来。楚栖,你说,我这个峰主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这句话,自他从林清的身体归位以来,说了无数回。
楚栖知道,这是师尊心中解不开的结。
他从背后搂上,沉下声音安抚:“师尊,弟子请您永远不要自责。”
这话来的意外,白徵偏头,撞上了满眼浓烈的信任。
他一怔,听着那只凤凰字字恳切:“师尊独步天下,世无其二。这些事情若换作任何一个人,不会比师尊做得更好。”
“您当年以一己之力守住了整个凌岩峰,而后帮傅念报仇雪恨灭了许晏栀,已然拼尽全力。念安中毒始料未及,本就不是你我的责任。师尊,您已经很苦了,不要再让自责加深痛苦,好吗?”
四散的光芒逐渐回聚,白徵目及青山,悠远绵长。
“楚栖,我好害怕。”他轻声道,“我再也失去不起了。”
楚栖叹气,轻轻揽过肩膀安抚,不再说话。
闻莘是三日后匆匆赶回的,并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她风尘仆仆,闯入鹿鸣峰的第一句话便是:“楚念安在哪里?”
沐檐接风,指了指里面:“躺着呢!莫峰主在里头救治着。”
来探病的霍相隐闻言向门外走去,一抬头便愣在当场。
“父亲?”他不确定地唤了声。
“相隐。”来人看着五百年未见的孩子,神色在一瞬变换,恍若苍老十岁。
果然是他。
霍相隐表情复杂,看了眼里间,示意霍思清向外走出两步。
“您怎么来了?”他低声道。
那双包含沧桑的眼中划过慈爱与愧疚:“路遇闻峰主行色匆匆,细问了两句,才知道孙儿中毒,前来探望。”
霍相隐深吸了几口气,忍声道:“您还知道自己有个孙儿。”
这话说得严厉,早已超越了做儿子说话时该留的颜面。
霍思清没有驳斥,只闭上眼,神色悲苦:“相隐,为父知道你在怨恨我这么多年来不曾探望你们兄弟二人,但为父心中......实在是有愧于你爹爹。”
“难道数百年不见,就不愧于他了吗?”霍相隐转头,眼神又冷又倔,“父亲,你改名霍思清的事情,我爹他知道吗?”
霍思清脸色一白,沉默良久,扯出抹苦笑:“扶光已随月去,唯有凄清黯然。相隐,我真的很思念你的爹爹。”
“你和你弟弟都很像他,尤其瑶羽,简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那般。”他看着爱子,眼中含泪,“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见到你们就会想起清月的死。可是相隐,若明惊风有朝一日去了,你又如何忍心与子嗣再见呢?”
“父亲,若我们膝下有子,那一日到来时我定会尽全力守候,不仅替他,也是替我。”
霍相隐说罢转身,微微侧首,轻声道:“就连楚栖,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一瞬间,活了上千年的身躯颤颤巍巍,那张分明还年轻着的面容,忽然能窥见了西山薄日的萧条。
“你说的不错,楚栖确实是个好孩子。”霍思清看着远山的雾,幽幽叹息,“五百年前瑶羽神陨,我来时看到了他。”
霍思清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与楚栖打过照面。
“我还以为你只是来奔丧的。”
却见对方摇头:“我闻风赶来救你们,却不知他已经陨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责,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只能夜里做贼心虚地观瞻他的遗容。”
“他不会怨你的。”霍相隐停了一停,又道,“凤凰也不会。”
守护了凤凰千年,仙禽忽而老泪纵横,他笑了两声,悲怆道:“清月,你可看见了?凤凰安好,还有了子嗣,是我们的孙儿。”
凤凰灭世时,霍相隐年纪还小,不懂灭族为何物。血脉中对楚栖和楚念安的守护也仅出于血脉本能,实则内心深处,根本无法对霍思清的感慨升起半分感同身受。
世上仙禽无数,为何独选了白鹇一族?
他沉默着,忽见身旁飘过一袭白衣。
回头间,视线交汇。
“你怎么出来了?念安还好?”
“里面拥挤,暂时无碍。”白徵点点头,三言两语回完话后,朝着那沧桑的背影跪地一拜,“孩儿白徵,见过父亲。”
沙哑的声线将远走的思绪拉了回来,霍思清猛然转身,看着面前与白清月神似又形似的人,久久不敢相认。
“瑶羽,是你吗?”
白徵起身,眼中淡泊抚平了遗憾的皱褶。
只听他说:“父亲,孩儿从未怪罪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