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都这一年的冬天来得非常迟。
白徵披着素色毛氅,脚步踩雪沙沙作响。
“你又来看他了?”莫听铃打开山门,接过新酿的酒。
“嗯。”几乎融在雪里的人轻声应着:“毕竟父子一场,应该的。”
两个月前,长阳宗宗主霍思清将解药交出去后后,从鹿鸣峰一跃而下。
天地失色,松间覆雪,天道以最纯白的方式纪念着迟到千年的陨落。
莫听铃说,那是世上最后一瓶解药。
尤记得白徵沉默少顷,问:“我父亲不是蛊修,怎会有毒蛊的解药?”
莫听铃闻言出神了一瞬:“当时我也这般问过。”
她看着庭外抖落松雪的枝,缓缓道:“你父亲说,他是在林家家主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白徵一怔:“林竺把解药带在身上做什么?”
“谁知道呢?”
烤茶的柴火在炉子里烧得噼啪作响,将女儿家的声音衬得如烟轻薄。
“可能千年前,凤凰一族也被下过毒蛊吧!”
白徵微微侧目:“我记得凤凰是被催魂铃迷了神智才遭此劫难,如今怎么又多出来个毒蛊?”
“对待强敌双管齐下,自古有之。”莫听铃将烧热的壶拎起,给各自倒了一杯驱寒的姜茶,“可惜除了我爹,那个时代的人已经死绝了,想问些什么也无从下手。”
莫证微并不了解凤凰灭族的原因,而唯一从那场灭顶之灾里活下来的霍思清完成了守护凤凰的使命,为白清月殉情而去。
白徵抿了一口茶,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我父亲什么都没说吗?”
莫听铃只是遗憾摇头:“他也不知道许家为什么要杀凤凰。”
萦绕两世的谜团如同后山上堆积的雪球,在许家紧锣密鼓的谋杀里越滚越大,最后“轰”地一声,炸成了四散飘落的雪。
鹅毛般的飞白遗失在世间每个角落,机缘巧合下被白徵一片片捡起,他燃尽生命最后那丝灵力,拼凑出了被追杀两世的真实原因。
只可惜,凤凰灭族的真相却被永远湮没在岁月长河中。楚栖曾无数次想要叩开千年前的大门,越在苦苦寻找钥匙的途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断了线索。
此番楚念安中毒的事让白徵起了疑心,他总感觉那是片遗失了很久的雪,在每一次快要被抓住时,都会狡猾地融成虚影。
究竟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白徵从莫听铃处摸了几碟新茶旧果,来到鹿鸣峰后山处的那棵松树下。
“父亲,我来看您了。”
他掀袍一跪,看着墓碑上冰冷的刻字,五味杂陈。
五百年前,莫听铃曾问过:“小师弟,你说这个世间,情究竟是何物?”
当时身体已到强弩之末,他拼尽全力咬断最后一缕金线,看着手上成形的衣衫,喘着气虚弱笑道:“或许,是死生契阔。”
因其活,为其死。终其一生都困在名为情爱的牢笼里,爱而不得,疯癫成魔。
当初白徵只觉得自己执念太深,否则很难解释为何拼尽性命也要留下楚栖的种。
修为大跌,身体有损,却在许舀攻打上鸣山宗时,为了保住大小凤凰的栖息之所,甘愿以身祭剑魂归故里。
直到如今才晓得,原来这个世上,不只有他一个傻子。
“何苦来哉呢?”
白徵的声音很轻,随着雪飘落在坟前:“爹爹应当不愿意看到您殉情的模样。”
忽地,头顶拂过叹息的风。
“死都死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来得突然,像松枝跌落脚边,无意,单重。
“闻峰主,你来了?”
他不用抬头,便知来者何人。
那声音的主人讶异笑道:“你怎知是我?”
“自然是听出来的。”
他的视线飘落在祭品旁赫然多出来的一朵白花上。
那抹旋起的裙摆曾扫过中洲秘境的荒芜,是与上古传说同名的鬼新娘花,白徵曾经认得。
闻莘对此毫不意外,裹着厚重的斗篷,呵着手道:“这么冷的天,你还来看他?”
白徵眉眼扬起细微的弧度:“你不也一样。”
“毕竟我曾在长阳宗被霍宗主抚育多年,到底也有过几分情感在的。”
这一点,他自然知晓。
侧目看去,对方的发髻变得凌乱,似乎有些日子未曾好眠了。
“怎么不好好休息?”
闻莘揉了一下眼,笑意里没有了往常的轻松:“长宥仙尊,霍宗主给我托梦了。”
“托梦?”白徵一愣,“他说了什么?”
“他说......心中有愧。”
手指忽地握紧了那瓶解药。
他听见自己哑声在问:“何愧之有?”
坟前冰冷的雪盖了一身,身体因寒气微微颤抖着。
“许是丢了凤凰吧!”闻莘祭了酒,潇潇如雨,“毕竟师尊是因为此事才与他分道扬镳、天人两隔的。”
白徵闻言,只轻声说:“爹爹冲动了。”
“我不这么认为。”
闻莘拜了几拜,站起身,看向远方被白雾笼罩的浮空:“守护凤凰一族从来都是白鹇的使命。他们既得凤后托孤,就再也身不由己。”
白徵蹙起了不赞同的眉:“可是,为了素未谋面的凤凰与相伴一生的道侣决裂至此,本就有孛情理,不是吗?”
闻莘听罢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长了个榆木脑袋?”
见人愕然,她循循善诱:“我且问你,若有一日楚栖把念安弄丢了,你还会与他同吃同住吗?”
白徵听罢陷入沉默。
或许......会把人一掌拍出山门,死生不复相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