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闻莘仰头看天,接过一片雪,忽然说:“我如今才意识到,失了爱人的霍宗主,后半生该过得何其悲苦。”
风雪盖满了头蓬,膝下冰凉入骨,却浑然不觉。
白徵忽地读懂了白清月的选择。
二人一站一跪,都不言语,似乎都在默契地等着雪末冬梢的春。
良久,白徵才问道:“闻峰主,你相信凤凰是凶兽的谣传吗?”
闻莘闻言不禁笑出声:“你都说是谣传了,我还应该信这个么?”
他扬起释然的笑意,敛回眸光,轻声说:“我从不信。”
凤凰不是凶兽。
那朵冠绝人间的芙蓉,贴上来时浑身都散着醉人的透骨香。自幼乖巧聪明,性子温顺,体贴时的细致入微像是恨不得将命都捧上任君处置那般。如此神性具足之人,怎么可能是凶兽?
相反,自己这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恣睢性子,反倒更凶残些。
“既然不信,那些谣言就不足为具。”闻莘拍去手上的雪,笑道,“清者自清,你要相信凤凰。”
白徵心下一动,站起身来,朝她道了声谢。
那抹来时飘着酒香的衣袍,移动间带起如盐潇洒的雪:“你真要谢我,再送两坛桃花酿来便是!”
自从楚念安被救回来之后,凌岩峰就多了一个新规定。
未经允许,大小凤凰不得私自下山。
大凤凰对此并无异议,反倒趁此机会施展起了黏黏糊糊的劲儿,情到浓时非要声色并茂地说着生死不离的鬼话。
反观习惯风流人间的小凤凰,早已好几次耐不住寂寞,找上擎渊台求情。
“爹爹!”楚念安抱着白徵的双膝道,“我真的受不住了,您就放我下山玩几日吧!”
白徵铁青着脸,一剑拍了过去:“上次的教训吃不够,还想再死一次?”
楚栖难得在旁打起圆场当和事佬:“师尊冷静,莫要着急。”
此话一出,瞬间引来旁人不满。
白徵瞪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急了?”
憋着笑,他又换了一种口吻:“师尊莫要生气,仔细气坏身子。”
秋泓剑抬至眼前,蠢蠢欲动:“又是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没用可以挖出来。”
这番恐吓不小,让没脸没皮的凤凰察觉到了白徵的心情,于是识趣地闭上嘴。
他的师尊,定然烦心极了。
从前都是楚栖大手大脚地教训孩子,白徵在一旁心疼劝着。如今二人态度骤然反转,到让楚念安难以适应过来。
他习惯性地找人告状:“爹!”
白徵冷漠拭剑:“叫也没用,不允。”
楚念安身体一僵,又转了个视线,弱弱开口:“父......亲?”
楚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教育如此失败。
他避开那道楚楚可怜的视线,轻咳一声:“别看我,我也被禁足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不合时宜的几声闷笑。
白徵放下剑,抬眼望去:“小余,有什么事吗?”
余长缈向来秉承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原则,从不冒昧涉足擎渊台。自修云岭建立后,更是常年游历在外,十天半个月都回不到凌岩峰一趟。
白徵粗略算过,自从冰棺里醒来之后,统共也就见过这女徒弟三面,每次都是草草几句就完事儿了,完全没有更深一层的的交流。
毕竟男女有别,相处有忌。更何况余长缈是个带聪明劲的,平日里的任何决策,她都会下意识让楚念安这个在血脉上与自己更为亲近的人代为传讯,甚至提出了某种令人无法反驳的言论。
“你是师尊的孩子,有些时候适当撒个娇,他或许就心软答应了。”
不得不说小丫头的计谋还是落到了实处,至少十次求请里,有八次都获得了圆满成功。
初时白徵并不知道这些请示是由余长缈和楚念安共同策划的,只道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便也由他去。
直到次数多了,端倪才逐渐显露出来。
毕竟有些请示,确实不像楚念安这个男性天乾可以问出来的。
于是,他特地在余长缈身上留了心。
“说说吧,有什么想请示的?”
习惯了有楚念安代为传讯之后,余长缈这些年几乎再也没在白徵跟前禀报过事情。如今再次站到跟前,反倒有些不习惯来。
她干笑两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师尊,修云岭若是要易主,现在会是个好时机吗?”
白徵一愣,似乎没想到她找上门来只是为了这件事。
“怎么突然想到易主了?”他问道。
“都怪我,才让小师弟遭此劫难。如今修云岭的庇护已经不管用了,不如易主更为安全。”
余长缈说这话时不由心虚低头,引来白徵频频注意。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未问过儿子中毒的原因。
“且说说,为何要怪到你头上?”
这声音冷了几分,楚栖一听,便知道白徵动了肝火。
往常每每这时,落在身上的棍棒剑刃定会一个不少尽皆招呼上来。楚栖和江知白皮糙肉厚,疼两下也就过去了,但余长渺毕竟不同。
白徵从来就不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之人,他的手劲不小,若真要打上几下,且不说明里暗里闹得不好看,单说余长渺身为女子,未必受得住。
楚栖一把拦住话头,温声劝道:“师尊,此时稍后再议可好?”
白徵孤疑的目光落在大号凤凰身上。
楚栖压下心中的小九九,尴尬一笑:“没旁的意思,师妹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征得师尊的意见么,莫要偏离了正话才是。”
这话是在打圆场了。他懒得细究其中弯绕,顺着话头看了余长缈一眼,正色说:“我不建议你选择这个时候易主。”
余长缈问:“为何?”
崖上积雪层层,被光照着,泛出细细密密的光来。
他叹息说:“长阳宗新掌门才刚继位,天下时局正当更迭。你若是趁此时间添油加醋一把,定会将更多人的目光引到修云岭头上。”
余长缈读懂话中关键,没再多问什么,只是顺从地说了声“是”。
白徵看了她半晌,忽然意味深长:“你隐姓埋名这么久,除了不想让有心之人识破你的身份外,怕是还有旁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