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被带回了观元峰,腹中的坠痛让他几欲疼混过去,身下湿了一片,挂在脚跟处粘腻冰凉。
“冼峥。”他双目失神,轻声低语,“你和师尊,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冼峥端来一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汗:“别怕,莫峰主很快就来。”
沈音偏头躲过,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眸湿得不像话:“你回答我!”
冼峥根本不忍再看,闭上眼,点了点头。
力道忽地一松,他低头看去,腕间被抓了几道刺眼的血痕。
“沈音......”
“你走!”那位华光耀眼的金池神鲤蜷在榻上,疼得面白如纸冷汗津津,止不住地哭,“我不想看见你,滚!”
冼峥不走,一把将人捞起来,按在怀中:“我不能走。”
我若走了,你就会死。
近似诅咒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用了十成的力气抱紧,生怕游鱼从掌中溜走。
“别离开。”他说。
其实哪里需要这般用力呢?
哪怕置若罔闻,他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音垂着眸,看着指尖被鲜血沾湿,忽地悲笑一声:“冼峥,孩子保不住,可如你所愿了?”
冼峥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将人搂得更紧。
他不说话,沈音的心也冷了下来,颓然了眼。
眼泪从睫毛尾端,悄然滑落。
怪不得自入中洲以来,冼峥和师尊的目光犹为怪异,原来答案竟然如此。
这个孩子,本不该来的。
沈音不是没有盼过珠胎暗结,但却怂着不敢打赌。他无法确定冼峥对这段关系究竟持有哪种态度,万一对方无意负责,自己又何苦付出这般沉重的代价呢?
然而命运总是可笑,世事往往阴差阳错得非所愿,如今才刚知道有了孩子,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脱胎而去。
他不是地坤,冼峥也不是天乾。
双和元生出来的孩子,大抵都是凡人。
冼峥谨慎,除了初次无知,平时根本不会留白。是他沈音不要脸,非将人缠死了,央求着说:“我师尊不会知道的,你就容我一回。”
有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和无数回......
事到临头,他才忽然明白,宋不归为何竭力反对这段关系。
什么耽误他人,什么无法共处,统统都是鬼话!
师尊的担忧三句不离冼峥,但字字句句终究成了惊醒午夜的回旋镖,尽数打在了自己身上。
修者不遇强敌,可保一生平安寿与天齐,只要机缘到来,便能趁势得道飞升。
可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做师尊的,又怎能允许自己唯一的徒弟陷入丧子之痛,从此道心破碎,渐离修途?
可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和元之身孕育本就困难,好不容易揣上一个,总不能就这么落了去,从此终生无嗣。
他怎舍得!
宋不归与冼峥定不会束手旁观,他们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上殊途。然而落子无悔,他从不责备前尘,无论是为了这条命还是那颗心。
如今他血崩于对方眼前,也不知道那个冷心冷情的,是否还能做到像顽石一样面不改色?
他怕不怕......
或许会怕的吧?那双捧着双颊的粗粝好像在微微抖着。
“冼峥,别白费力气了。”沈音颤巍巍地,一口气喘了好几次分开说,“放开我,去找你师尊。”
“不行!”冼峥强硬道,“我这就去喊莫峰主来。”
意识已经逐渐堕入模糊,沈音浑身发冷,指尖搓了下,亮起最后一道符:“冼峥,我告诉过你了。”
你不走,我走。
我要离开这里,回临风金池去。
——
那厢观元峰闹得不可开交,这厢千绮峰也乱得一团糟。
孟语宾的伤势惊人,莫听铃废了好大劲儿才止住了血。闻莘放心不下,也自请跟了回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眶的通红劲儿,像是恨不得将许家人生吞活剥那样。
初见徒弟时,少年眸中的坚定好似寒芒,猛地扎在了心底,她永远忘不了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
“我要练最凶的蛊虫,去蚕食这世上最毒的心。”
那时候他跌入泥潭,想活着的心是最坚韧的。豪言壮志不会因为时间而被消磨,心气总会沉淀成最冷静的头脑。
可是,孟语宾败了。
败给了身上的耻辱。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不能称之为一个男人,也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存活在鸣山宗。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桩事情,别人不说,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
身躯残缺最能阻碍道心,从年少时期沉淀下来的精进或许该止步于此。
孟语宾很后悔,后悔吊儿郎当地活了这些岁月。
若是能和傅念一般,不管世人如何评价,为心中的所执所念饱满地活上一回,或许还能在意外到来前,达到某种成就或境界,此后即便再无法企及,也无憾了。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碌碌无为,横卧病榻,眼瞧日薄西山,手背瘦骨嶙峋。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孟师兄。”
干涩的眸微微转动,平素的妖冶早已褪成一片死气。他透着门缝,借着敞开的些许光亮,费力地想要看清来人。
其实也不用看的,只需听那一声喊,便知道是谁了。
然鹅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樊知越。
谁愿意袒露最可耻的曾经啊!
孟语宾从来不愿意误了良人,更不想让良人系我。
然而再多的百转千肠在此刻也只能悄然藏起。他眯着眼,假装看不清来人模样,耳朵也一并聋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