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面对,怎么面对!
少女仍是初见时的那身黄衣,眉宇间褪了年少时的娇憨,换上成熟模样。十七岁的年纪已然不小,亭亭如枝头蔷薇,灿烂地,鲜艳地,却带着疏离的刺。
孟语宾知道,那根刺,从傅念与阮溪棠结为道侣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萌生。
是他,不忍让含苞花蕾就此凋零,不顾脸皮端了茶点去灵泽峰,坐在山崖的平台上,安抚着失落的她。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事情会骤然颠覆。
“孟师兄,该喝药了。”
少女的声音很哑,像是知道他不愿意说话那般,哽声道,“要好好活着,不是吗?”
孟语宾的眼眶瞬间热了。
“活着?”聋哑装不下去了,他撕着喉咙的血肉,如生了锈的铁刃在糙石上刮。“怎么活呢?”
樊知越放下药碗,静静地坐在床边。
怎么活呢?她不知道。
孟语宾身上的伤是一道惊雷,将她从碎不成片的梦中炸醒过来。少女从黑暗中转身,不设防地又跌入一场更大的悲痛中。
在哪里,樊知越窥见了一如曾经的心如死灰。
那一瞬间,忽觉时光苒苒,再灿烂的骄阳也穿不透腐烂淤泥。世间每个人都在烈日下伪装地活着,将自己滚得遍体鳞伤,最终躲在月的背后舔舐伤口。
他们本就一样,不是么?
都失去了爱的资格。
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感触,也或许是因为血溅眼前那忘不掉的震撼。她抬起手,纤纤玉指握上羹勺,舀起汤药抵在孟语宾嘴边,轻声道:“喝吧!我好不容易学会熬的。”
她的眼中没有怜惜,没有遗憾。
只有同样的悲切在里头酝酿,那是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的伤痛。
鬼使神差地,孟语宾拒绝不了这道眼神,张开嘴,咽了下去。
很苦,比过往吃过的艰辛都要苦。
但回甘,一如曾经不经意间漫上燥热心头的甘凉。
樊知越安静地喂着,他也配合地饮。满室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羹勺碰碗的清脆在当啷响着。
蒲公英的帕子不知道何时落到了少女的手上,她附身过来擦拭嘴角,那一刻,视线撞入对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刮骨的伤痛忽地转化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从遥远的岁月那头缠了个起点,一路走来无声无觉,却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地回首望去,看到了已经路过的终端。
那是一种,后来居上的、对宿命的认同。
蒲公英的绣线压在指节,被樊知越攥得那么紧,生怕飘走。
过了良久,少女才说:“孟师兄,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的目光空落落地晾在窗外,孟语宾顺势望去,那里飞起了一片蒲公英花。
四月春,本该是飘絮季节,他却看到了不属于这个时候的蒲公英。
亦如现在,不属于这个氛围的樊知越,和不再合适的自己。
少女看着窗外许久,眼中迷茫似被风吹散,露出一汪清澈的潭。
她走上前,悄悄地,用帕子蒙在孟语宾的唇上。
随后,探身而下。
霎时,窗外蒙上一片飞白,刚探出枝丫的春意被风一卷,挣脱了老树的束缚。
孟语宾眼眸轻颤,似乎不明白樊知越为何如此。
他最不敢窥探的那抹心悸,在这场不合时宜的风里,舞成了最动人的告白。
似乎有道声音在说:
随风去吧!
总能遇见光的。
没有人知道,樊知越是他可遇不可求的光。
她见过自己最不堪的模样,也亲手包扎了最丑陋的伤疤,腐朽的感情横陈眼前,强大地冲击着识海,将无法宣之于口的痛频繁揭露,叫他避无可避。
樊知越有一万个理由可以退缩,有无数的借口可以转过离去,但都选择了向前一步,握上孟语宾骨瘦如柴的手。
“孟师兄,对不起。”
风中传来不明的声音,她看向窗外,那片白色的风里早已寻不到一棵完整的蒲公英,或许在吹起的那刻,早已聚不成形了。
可是,残缺就意味着丑陋吗?
不是的。
樊知越瞧着,分明美极了。
帕子仍盖在脸上,温香残留嘴角,恍若一梦。
她想,自己许是喜欢蒲公英的吧?
不知何时起,那朵在身旁轻晃招摇的白色绒团已经悄然飘进心底,不动声色地埋下种子,而后生根发芽。
她没察觉,只当不存在。当风来时,轻轻揭过帕子,才露出搔在心头的端倪。
“孟师兄,我的心很小。”
她哑声着说,似乎还在重复之前的话。
孟语宾整张脸蒙在帕子里,他不去取,任由它遮了满身狼狈。
总该懂的。
那是樊知越为他保留的最后一丝尊严。
毫不意外地,他笑了,笑得释然:“我知道,谢谢你。”
谢谢你在告诉我之前,圆了此生念想。
此后就算一跃而下,化作山间的风,也无憾了。
清泪滑落,湿了罗帕,白色蒲公英的刺绣纹样忽地深了。
但身旁的少女仍未离去。
他不解,正想着,手上力道忽地攥紧。
他听到对方分明说:“你既然住了进来,就不要再搬出去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