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峥不懂养鱼,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金鲤变回人身。他只能将灵气溢散出去,轻柔地盖在金池之上。
临风城近日传言四起,都说金池边上不知道何时来了个许愿的痴人,天天对着池子里说话,也不知道发什么癔症。
传得广了,自然有人上了心。
这日,金池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哟!小锦鲤这是怎么了!”来人神色匆匆,一袭花花绿绿的衣服富得漏油。
痴人偏头,看向来者,说:“你认得他?”
对方笑了:“这是我们临风城的锦鲤游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冼峥凝视着他那张笑脸,忽地问:“你知道他怎么恢复人身吗?”
来人愣了一下:“恢复人身?”
“他怀孕了,大出血,却不告而别,我寻了好久。”
寥寥数字,让来人傻在了当地。
“你你你!”他哆嗦着手指着池子,“他他他!”
“你能帮他恢复人身吗?”冼峥只有这一个需求。
那个人嗫嚅着嘴,似乎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点头又摇头。
冼峥终于不耐烦了:“能不能?不能就滚蛋!”
来人自然说什么都能的,回到店铺里拿了个盆子,将沈音舀上来。
“你只需要渡灵力给他就好了。”
冼峥皱眉,像是从未听说过似的,问得干脆:“怎么渡?”
来人见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风度不凡的男子:“这位公子可是小锦鲤的道侣?”
他刚想颔首,却想起来二人之间从未结过道侣契,头愣是僵在半空,上下左右皆不是。
来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说法:“那公子可是小锦鲤腹中孩儿的父亲?”
僵硬的头终于点下去了。
那个人舒了口气,林林总总,说了一堆渡灵力的法子。
冼峥看着半死不活的一条鱼,话中长篇充耳不闻,唯独听到“肌肤相亲”这四个字时陷入沉思。
于是,他在推荐下短租了一套别院。
“你,如何称呼?”
那人愣了一下,笑说:“叫我如掌柜就好。”
用了如掌柜的法子,冼峥捯饬了几个晚上,终于让沈音便回了人形。
他化作人身时并不显怀,外表看着与平日里无二,只是那双冰凉的手异于常人。
那尾金池神鲤睁开眼,病恹恹地,张口第一句话便是:“你来做什么呢?”
紧接着,断线珍珠湿了满床。
沈音本梦半醒地过了好些时日,后来发生的事如干涸的水渍,只留下一个模糊印子。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鬼门关里挣扎回来,也不记得是如何回到的万顷峰。
但此生,总有永不忘记的一幕。
那年春末夏初,他抱着小小锦鲤回到宗门,被等候许久的人群蜂拥围住。
“好可爱啊!”樊知越眉宇间都透露着欢喜,伸出手指不断逗弄着,引得小小锦鲤咯咯大笑。
孟语宾眼中划过一丝遗憾,转头问道:“男孩女孩?”
沈音笑得羞:“女孩儿。”
常少岩在一旁摩拳擦掌道:“等我回去好好研究人用鱼食,一定要将小闺女儿养得白白胖胖。”
时舒笑着说:“白白胖胖,等着被宰吗?”
沈音笑着寒暄,抬起眼时,看到了立于远处含笑望着的宋不归。
他疾步上前,抱着孩子跪在师尊的脚边,低头道:“不肖子弟前来叩罪,请师尊责罚。”
宋不归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弯腰将徒弟扶起,打量了许久,眼眶忽地红了。
“瘦了,傻子。”
一句关怀的话,让沈音泣不成声。
这厢观元峰与万顷峰结了姻缘,而山岩茶雾的那头,终年屹立云端的凌岩峰也迎来了盛春。
楚念安从楚栖处听到了凤凰灭族的真相,当下提起剑把许家余孽灭了个满门,回来时还顺手带了篇手记。
“这是什么?”白徵翻了几页,看不懂,扔给楚栖。
楚念安说:“这是许家研究复活老祖的秘笈,厚着呢!”
“复活”两个字,不知触动了谁的眉心。
凤凰现在的胆子愈发野了,说话做事总能欺上瞒下。他趁着破云峰闭门休养的时日,悄无声息地摸上观元峰,逮着霍相隐研究了好几个月。
此举终于把宗主明惊风逼得出了关。
“你小子不去闹你师尊,来观元峰作甚?”他披着厚衣裳过来时,脸都黑了。
楚栖满面红光,朝气正盛:“自然是有大动作。”
明惊风斜睨一眼,一把拉走了霍相隐,责备说:“神神叨叨的。”
神神叨叨的楚凤凰终于在夏至那天,完成了这个大动作。
一夜风过,花月堂满室飘香,百花盛放,灿烂摇曳好不明媚。
阮溪棠抬眼望去,忽见怀中青团迎着风,不知飞往何方。
他瞬间慌了,连忙扔下修理花枝的剪子,追着一路跑去,消失在竹林间。
“阿念......”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不必惊慌。”楚栖从竹林中走出,递给了阮溪棠一个人形娃娃,“他回来了,你好生养着。”
最后的泪水滴落泥中,阮溪棠怔愣片刻,忽地手脚并用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不敢置信。道:“是......他吗?”
那个名字他不敢说出口,生怕只是镜花水月,说出来,便随风淡了。
楚栖颔首,笑着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念安瞒着他爹,废了好大功夫才挤出这滴凤凰血泪,你可千万别糟蹋了啊!”
阮溪棠忽地双膝一跪,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样的光景,平平淡淡地渡过了一十九年。
凌岩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江知白把徒弟宝贝得紧,走路怕摔提剑怕伤,恨不得将前世所有的遗憾尽皆补上。
而白徵则更是上了心,在葛逢处搜刮了多少灵丹妙药供了一身,甚至看不惯江知白半个字说三天的教学风格,一把抢过教材,将人手把手带着。
阮溪棠横竖插不上话,只能摘着花儿别在青衣少年的发丝间。
终于在那一个盛夏,蝉鸣聒噪响在梧桐树上。中洲新一届仙门大会上,那袭青衣剑意无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夺得魁首。
那是鸣山宗时隔二十六年后,再一次荣登魁首之位。
听得众人传言说,那人神色温柔,笑容浅浅,容貌风度都像极了当年陨落在茯茗地的那柄无声之剑。
而那日大会上,蝉联往届魁首的上岳宗阮溪棠,将随身佩戴了二十多年的素剑解囊赠与。
白徵在远方遥遥看着,轻声道:“又一个抱得故人归的。”
楚栖答得笃定:“必然,遗憾总有尽时。”
他停了片刻,忽地笑道:“我一生别无他求,一愿师尊康健平安,二愿此情长长久久,三愿——”
这世间的人,都能拥抱自己的月满情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