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鬼?”莫名地,他想起了霍相隐前几日说过的话。
“阵修很赚钱的,可以抓鬼、清秽、镇宅、除岁,人间派来的任何单子都不在话下。”
那时自己偏生嘴贱,不识时务地问了句:“可师尊为何还是如此清贫?”
“......因为我是掌门。”
坐上这个位置,大抵都是不能出门的。譬如自己,此时此刻最不应该出现在虞都城中,而是应该坐镇涑玉台,以身作则成为鸣山宗的定心丸。
“抱歉了。”明惊风嘀咕了句,“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说罢,他拍了一吊钱币在桌,直接逆流而上,朝着人头慌乱散开的地方而去。
凡间大抵无法应付鬼怪,大多数人都对这些来历不明且能害人的异灵敬而远之,甚至心生恐惧。那边的宅子里尖声鼎沸,不时还传来刺鼻的气味,想来是有人失了禁。
明惊风捏住鼻子破门而入,刚抬眼,便被黑影罩了满身。
“小心!”
旁边传来一道略微耳熟的声音,他来不及细想,手比脑子快,一道术法拍了出去。
“行风天支云,江海滔滔。沸水天来,镇魔驱邪!”
“哗啦”一声,宅子内的井池之水汇聚而来,在半空凝结成球。明惊风洞明双眼,一道术法拍了出去,化作水龙缚住了那团黑影。
“是要灭了还是活抓?”他微微侧眸,问身旁的人说。
却见对方沉默片刻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挤出了一句憋屈许久的话:“灭了。”
“行。”水柱如剑穿心,明惊风收拾利索,拍了拍手,蓦地觉得刚才那句话更为耳熟。
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抬眼,撞入了神色复杂的眸。
那双眼和白徵的形状很像,唯独里面没有冻人的冰,只有淡然的泊。
但此时此刻,明惊风分明看到,那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他后退两步,连形象都顾不得要了,细声战栗,“你怎么来这里了?”
对方不答,上前盯着他,一字一句:“法修?”
众目睽睽之下并不好受,明惊风难得丢人,白皙娇媚的脸瞬间涨红。
同为一宗之主,偏生他的气场比霍相隐弱了三分,叫人不免看走鸣山宗的笑话。
但此刻正值生死存亡的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主动认栽是最好的法子。明惊风的腰低了三分,用尾指勾上对方的手,半讨好半威胁地说:“能回去再说吗?我可以解释。”
单主认得他,从闯进来的那刻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大,身为彼此对家的掌门,居然会有一日同聚一堂,而且看样子,鸣山宗的那位似乎还有点......娇软?
不知为何,他总有个直觉,花落谁家都一样。
单主甩了甩头,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念头全部扔出脑海,磕磕绊绊地说:“这个单子的积分和酬金不少,给你们哪位合适?”
明惊风自然是不敢开口的。
说给鸣山宗,摆明了是来抢生意。
说给芦花宗,又显得看不起对方。
此遭截胡纯属意外,他救人心切,压根没想到这会是别人接的单子。
然而鬼是他杀的,门的他闯的,搞不好这柄水剑将对方刺穿的时候,那个阵修还在那里鬼画符。
和宋不归学的那门符箓一样,都是先手过长的麻烦事。
这话欠揍,不适合说出口。暗中腹诽的人低着头,躲避对方审过来的探究视线,内心哀叹。
完了,这下逃不过了。
果不其然过了半晌,那把低沉嗓子发出了一言难尽的声音:“给他们鸣山宗吧,单子我再接便是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霍相隐身上的威压再也没刻意收着了,连带着那份单独给予徒弟的耐心都一告而别。
反倒是明惊风,起住坐卧皆不自在。
眼见着快要走到两宗的交界处,再往前去就要分道扬镳。他不知怎地,忽然不愿意两家之间产生嫌隙,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鼓起勇气莽夫似地开口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别生气。”
对方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眼中看不清情绪,连带着语气也意味不明:“水灵根,法修。”
自“鸣山宗”这三个字从这张嘴里蹦出来,明惊风就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此刻他无意再瞒,伸出手塞进对方掌心里,嘴上说:“拜师纯属意外,我来拜访,本意并非在此。”
对方垂眸,看着出现在手背上的那抹莹白,呼吸微滞。
“那你准备做什么?”那声音沉,如闷雷响云,酝酿着一场能把人浇成落汤鸡的暴风雨。
明惊风顿时怂了,身体瑟缩一下,手却依旧无意识地拉着对方,心虚道:“......讨债。”
“???”
还未成形的云团骤然散了,灵压在眨眼间溃不成军。
他疑惑抬头,看到了那张俊逸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神色,仿佛被诈骗那般,与周身气度产成了突兀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