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离散的文字线条在纸张上爬呀爬,它们像地宫里的浮雕挤在一起,拉拉扯扯地往自画像扭去。
它们挤上画像上的锁骨,爬上双肩,攀上脖颈,将初月的脖子加宽又拉长。
马不停蹄的,它们继续向上攻占。
一个弯钩挂在她的下巴上,一撇一捺占据人中两边,数不尽的悬针竖整齐地爬满脸颊,然后是鼻梁、面中……
线条攻城略地,占据了画像的下半张脸,却对她的眼眸毫无野心,不越城池半步。
它们组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线条面罩,口罩般遮住口鼻。
初月颤抖的瞳仁,对上了画像上的那双清晰的眼眸。
那双眸子是文字线条不敢捷越的深渊,也是初月噩梦里的深渊。
是她!
是我!
她?是我?
她,是梦里的我?
那是梦里那个女孩的眼睛!
是死抓住初月手腕,烙下火痕的那个女孩的眼睛!
是在地宫深处,轻起幽幽檀口,鬼魅一般邀请初月来梦世界的,那个女孩的眼睛!
可是它明明须臾之前,还是初月自己眼眸的样子,怎么会?
初月惊惧非常,这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画像是梦里的初月,而梦里的初月又长着一双故人的眼睛。
而那个故人,又是现实世界里初月的仇人,是初月在梦里对视上的那双眼睛的主人。
也就是说,在那个火炉一般的房间里,隔着一扇虚空的窗户,现实里的初月,对上了梦世界初月的眼睛……
那她为何要烫伤她、恐吓她、哄骗她……
她们俩之间,一个是现实的我,一个是梦境的我,可梦我和现我不该是双生子一样的关系吗?
那么,初月在那双眼睛里感受到的恨意又是什么?
如果说,现实世界初月做的梦,是梦世界初月生活的投影,那么,那一刻的现我,为何会闯入梦我生活的世界、闯入投影之中呢?
那个梦,是真实存在的吗?
尖锐的耳鸣声隔开了初月和外界,她被自己运行过载的脑细胞和对梦世界有限的理解,困在毫无头绪的自我怀疑中。
像是初学钩针时不小心弄乱的线团,彼时的她可以一气之下挥刀剪断,可此时的她只会被思绪的线团越缠越紧,直至无法呼吸……
以至于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四方砖阴沉下来的脸。
初月被他一大通“梦世界主人”的论调说昏了头,早已忘记了自己还在别人的审讯室里,偷渡者的罪名也并未完全洗清。
她仅仅是报了一个名字而已,远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真实性,更谈不上马上顶替掉梦我的身份,在梦世界逍遥自在。
初月仍旧是待审查的状态,四方砖在短暂上头之后,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引起他注意的,是初月看见资料里画像之后,她眼里的惊恐。
有谁会害怕自己的画像呢?还是说她失忆时发生了什么?四方砖狐疑。
通缉犯会害怕看到自己的画像。
四方砖精准捕捉到了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不是367号梦世界的主人。四方砖猜测,可她们长着同一张脸。
可是,梦境世界的造世主,绝不是敷衍了事以复制粘贴应付工作的主。
造人是她的事业,更可况造的是梦世界的主人。
而梦世界主人的面孔,她只可能参考一个人。
四方砖拉开柜门,拿出编号为367的针筒,像一个变态医生一样走近初月。
“别怕,我帮你找回记忆。”如果你是真初月的话。
四方砖将后半句咽回肚里。
浑浊浓稠的液体在针筒里翻涌,其中不乏几粒闪着光芒的金白色颗粒,这样的点缀,不过是剧毒之药里那些许的甜味剂罢了。
细长的针头映照在透明的转墙上,一格一格的如小镜子一样,复刻出无数细长的影子,而初月一个也没有看到。
四方砖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他背着手藏在身后,嘘声厉色地压下蠢蠢欲动的残肢们,然后一步一步靠近依旧被困在自己逻辑里的初月。
长臂高举之前,四方砖余光略过初月手里的文件夹,那画像上的人脸,被文字的线头覆盖了一半,一双眼睛直视着他的动作。
四方砖没有片刻的犹疑和心虚,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判断,是遇到失忆的主人时,最规范的流程。
也是检验初月是否为真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长针落下,切口直下,初月的锁骨窝下,一股浑浊躁动的液体开闸一般涌入。
一声惊呼一阵紧缩,初月手里的文件夹摔在地上,震得文字的线条跳起又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