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的,把秋鸿放下来!”
长舌不是凌晓,没有他那么贪得无厌,于是,就这么一抖一颤,车窗大开。
只见车身一歪,秋鸿软绵绵的身体如柳絮般趴了下来。
“秋鸿!”
初月此时才松开手,松开巴士的长舌,朝着秋鸿奔去。
她将那个轻飘飘的人搂在怀里,拖着生死不明的他就朝记忆中的来时路走。
蛇鞭乖巧地环在她腰上,蛇头已自己咬住了牛筋木鞭柄,两颗毒牙深深地嵌入了凹槽里。
与巴士的方向背道而行的初月没有看到,那长舌上不知受到了什么麻痹,软弱无力地垂在车底。
而上面满满一摊血岩浆,已在暮墙的瘴气里消散去了。
暮墙飘荡几十年,直今方才尝到了梦世界主人的味道。
浓雾乍起,烟尘漫天,初月的前路被越聚越密集的浓雾遮得不见五指。
有什么东西在她胳膊上挠痒。
从腕心滑向肘窝,由肘窝滑向上臂。
那是刚才她自己在胳膊上划出的伤口,用来引诱巴士听她号令的。
怎么此刻,有人好似在抚摸她的伤痕?
“秋鸿?”
初月只道是秋鸿醒了,在向她示意。
可是一连叫了好几声,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而环伺周围,似乎又无什么危险出现,初月便放下了心,只是专心赶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茫茫大地上,暮墙远处的火堆边,那个小女孩缩在妈妈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道有如地狱一般的暮墙。
突然,眼力极尖的小女孩指着暮墙说:“妈妈,你看,那堵墙好像缩回去了……”
那女人拨动着木柴添火,对小女孩的发现并不在意。
她轻轻地拢了拢小女孩额前的碎发,耐心地教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囡囡,那堵墙叫做暮墙,是长在大地上的地狱,专收自负身手高明的人,所以,你可千万不要靠近它啊……”
小女孩对这大道理不慎关心,她只关注眼前看到的景象:“妈妈你看,它真的缩小了!”
“不会的,囡囡,这暮墙三年一小闭,五年一大闭,这一次从大地上的裂缝里生长出来,也不过一年时间而已……定是你盯着火堆看太久吗,眼睛累了,睡一会吧囡囡……”
女人将小女孩打横抱起,晃着臂膀,轻拍她背,慢慢哄睡。
女人说得对,暮墙并没有到消失的时间,此时正值它鼎盛的时期。
可小女孩说得也对,暮墙正在缩小。
它的边缘浓雾正在变稀薄,由内向外,全都朝着暮墙中的几道细缝而去。
初月手臂上的伤痕,便是这暮墙最终的目的地。
雾气自从那巴士舌面抢先一步尝到了初月血岩浆的味道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哪里来的雨露琼浆啊!这是它年年复年年,圈住无数误闯暮墙的人,榨干他们的各式情绪雾气,都不曾品尝过的稀有情绪值。
它饱满浓醇,间无杂质,浓浆时时刻刻均处于情绪最高点,无须它钻入人的大脑内变出种种幻象来引导情绪起伏。
这血岩浆就在那里,好端端地,永远保持着高涨,永远纯粹无虞。
暮墙想要把它占有。
可是,那血岩浆的主人似乎不受浓雾幻象影响,只是最开始进入暮墙时,眼前有些许的记忆恍惚,可后来,任凭浓雾怎么变换,她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带着她身旁的人,逃出暮墙的笼罩范围。
她不是常人,暮墙意识到了,它们不能直冲着血岩浆的来处直捣黄龙,它们只能迂回。
也正是恰好,那血痕的旁边,就有一道道长长的伤口,从那里进去,挤占她全身,再将她体内的情绪值一点一点吞并,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那浓雾沿着伤痕一丝一丝钻入,挤在她的血肉与皮肤之间,试图将她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初月并未发现这一点。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累,越来越寸步难行,她只道是自己带着秋鸿,难免会力竭。
初月不知道,整个367号梦世界的暮墙,正一点一点寄居在自己体内。
越往前走,雾气渐渐稀薄,初月好像看到了曙光。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曙光,全靠自己作为容器,才换来了这渐渐清明的世界。
她只道是自己正一点点走向暮墙边缘。
是她自己造出了一个暮墙的边缘。
在这一步一步的丈量下,初月挽着秋鸿臂膀的手未曾松过片刻。
好像方才此刻,她对他的爱,才如浓雾散去一般渐渐明晰。
她竟已爱他如此。
不吝火痕,不惜生命。
随着最后一丝浓雾挤进她的身体,初月拖着秋鸿走出了暮墙。
暮墙曾停留的地方,此时光秃秃的一片荒凉。
初月无力回望,就这么往地上一歪。
秋鸿至今未醒,而初月也早已体力耗尽,无力再往前一步。
有人在暮墙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