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沉沦的她，也不会让自己被骗得不明不白。

她要知道对方的所有底细。

所有他未宣于口的、隐瞒的、甚至捏造的，所有不堪。

然后初月会将这所有的“不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眼前，一一看过品鉴过，最后再决定还要不要爱他。

她要自己爱得明明白白。

明明白白地爱他的好，也明明白白地爱他的恶。

于是，趁着何黎黎将她扶起架在自己肩上的间隙，初月闭着眼假装不省人事，右手却悄悄搭在了左手腕上。

混白的玉镯上砖屑簌簌，初月敲响了通向四方砖的那道通讯之门。

“四方砖……你在吗？”她双唇紧闭，以心为念，悄然无声地询问。

“我在。”

对面风声呼呼，杂音不断，四方砖欣喜的情绪穿破了他沉稳的声音，透过白玉手镯的链接，稳稳传来。

“告诉我有关10230号梦世界的所有事情，我怀疑秋鸿来自那里……”

初月清楚地记得，在玻璃宫的时候，当她无意中捡起柜子里最趁手的那一个盒子，秋鸿看到上面的数字“10230”时，眼神里的异样。

那是一种想回避目光却不自觉被其吸引的眼神。

秋鸿想装作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这个数字的存在。

那时的初月没有戳破，想着爱便爱了，管他有什么秘密。

可是现在的初月不想了，她要爱个明白。

四方砖的爱却不明不白。

满怀欣喜的接到她的来讯，一开口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爱得隐秘而卑微。

低首如他，苦笑应下：“我此刻便在10230号梦世界，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四方砖轻轻松开圈着枯藤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甚至不愿意让她听到自己的叹息。

待到自己呼吸平复下来，这才重新抚上枯藤，向她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10230号梦世界，是我所管辖的17986个梦世界里，唯一一个走向崩塌后，又有起死回生征兆的那一个。一般来说，当梦主与现主之间的联系被切断，梦世界将变成孤立于世间的一个无根的存在，到那时它将无法获得足够维持其运转的能量源，梦世界就会慢慢走向衰败。”

“我现在逃避入睡，也是走向衰败的一种吗？”初月联想到自己。

“按理论上来讲，是的。但是，你还记得367号匣子里出现了两个记忆针管吗？我当时说，你和原梦主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以至于你的闯入并没有导致原梦主的死亡，也没有导致梦世界的坍塌。但是，自从你说，你怀疑原梦主和你置换了位置，你在梦世界替她做梦主，而她到了现实世界过起了你的生活，我想，能量的输送方向却是没法置换的……”

初月微微侧头调整呼吸，逼着自己别因惊讶漏了声音，她继续用意念对话：“如果我按银烛的安排入梦，那么，原梦主还是会将她的生活片段献祭给我，而我，是她情绪能量的来源。”

“没错。”

想到这四方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暂时不会失去初月。

“而我，此时不仅是原梦主情绪能量的来源，还是367号梦世界能量的来源吗？”

“是的。”

初月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如今的局势：“所以，如果我现在入梦，损失的不仅是我的某一部分记忆，还会导致梦世界的情绪能量流入现实世界。”

“嗯。”

“所以，我现在逃避入睡才是保持梦世界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一旦在梦里与原梦主链接，则会加快梦世界走向坍塌……因为我的情绪能量不可能是无限的。”

“你最好时刻保持清醒。”四方砖拧眉担忧。

自从身中“午夜沥青”寒毒之后，初月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以前随意挥霍的血岩浆现如今也无法随心驱使了，所以，她一下子便明白了四方砖话里的意思。

她在367号梦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

到最后，若不能在她消耗完自身情绪能量心竭而死之前回到现实世界，那么等待她的，等待367号梦世界所有人的，将是一起走向覆灭的结局。

正如10230号梦世界一样，那里的人们，大抵便是等死的等死，出逃的出逃了。

秋鸿所走的偷渡这条路，便是所有坍塌的梦世界居民，所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初月不会让她的子民这样。

“扯远了，”初月回转心思，“那10230号梦世界是怎么起死回生的？是它的梦主重新入梦，又以记忆碎片换情绪能量了吗？”

“一旦衰败开始，两个世界的链接就失效了，没有重新入梦的可能……”

“那10230……”

“有人在偷情绪能量养它。”

“偷能量？从哪里……偷……”

话刚出口，初月心里已有答案了。

从别的梦世界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