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睁开双眼，眼神聚焦而明亮，紧紧攥住林恩的手，祝福她：

“你说得对。所以你和陈醒枝，都去死吧。”

说完，陈玉印的瞳孔逐渐扩散，失焦，他的头无力地歪斜，呼吸渐弱。

林恩看着他神志消散，享用他弥足珍贵的死亡。

她站起来，准备奔赴下一场仇恨。

忽然，陈玉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年轻时期的热忱和真挚。

“小芝。”

林恩怔住，回过脸，陈玉印迷离地看着她，把她认成了林芝远，说着最后呓语。

“我把镜合送去伦敦读书了。没办法，再不走，她也会变成下一个你。”

林恩控制不住的手抖。

“小芝，真对不起……我又回来晚了。”

倾盆的恨意浇在林恩头上，什么都不能成为陈玉印再见到林芝远的桥梁，连死亡都不能！她猛地转身，疾步冲上前，一把掐上陈玉印的脖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收拢五指，陈玉印的心率在此时变成了一条平缓的直线。

恨意变成了错愕，但错愕也仅仅维持了几秒，就转变成了汹涌的怒火。

林恩一把掰开挡门的电视机，从鱼贯而入的医护人员中穿过，冲进停车场，拉开车门，油门轰响一声，撞断停车场的横杆冲了出去。

今晚月色真不错。

是个让陈醒枝和陈玉印一起上路的好日子。

-

早就过了飞机降落的时间，席安有些奇怪，拨通了汉娜的电话，听到另一头的小Linn撕心裂肺地哭。

汉娜正式通知席安，小Linn不被允许去马德里过暑假了，她需要在家反省。

至于原因，汉娜的原话是：

“不要替她求情，她今天趁大家不注意，一个人坐公交车穿过了整个市区，足足43公里，去丘奇弟弟家，把人家小男孩从家里引诱出来，从院子里一直痛殴到马路上，又装什么都没发生，叫了个出租车回家了。”

席安倒吸一口气。

“她没受伤吧？？？”

“头发都没掉一根。”汉娜冷笑一声，“她打架前特意花了五分钟穿上了滑板那套护膝护肘头盔。”

“理由是？”

汉娜头疼地说道：“不肯说，所以性质更加恶劣了。在她承认错误之前，她只能在房间里反省。”

听着小女孩在电话另一边干嚎，席安哭笑不得，还是有点心疼。他花了漫长的一个小时，终于说动了汉娜，争取到了一个让他单独带小Linn的机会，或许她有不得已的原因。

“放心吧，我研究过一些儿童心理学。”席安想到这个不由觉得好笑，那还是和大林恩热战又冷战时期，每天从训练场开车回家的时候，听的一些育儿博客，属于没办法的办法。

席安的弟弟威廉刚好有休假，带着与妈妈冷战的小Linn从伦敦起飞，在意大利锡耶纳与席安汇合。

小Linn一直都知道教父领养过一头长颈鹿，但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大家伙。

更有趣的是，这只长颈鹿，也叫林恩。

饲养员曾经照料过它的母亲瓦伦蒂娜，现在照顾它的女儿。长颈鹿林恩在出生后，经历了两次性命攸关的疾病，好在最终都转危为安，现在正处鹿中壮年期。

饲养员带着小Linn一起给长颈鹿洗澡，给她科普，关于每只长颈鹿的花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关于它紧绷的皮肤是宇航员抗压服设计的来源。

威廉也很久没见哥哥了，他扛了扛席安的肩膀，问席安最近过得怎么样。

席安抬起胳膊给他展示了一下肌肉，威廉嫌弃，一巴掌拍开。

“过得很好。”席安笑了一下，话音十分温和，没有太多谎言成分，“吃饭，运动，装修，研究战术，阅读，夏休快要结束了，所以最近还增加了和队友聚会培养感情的行程。”

一个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人。

二人闲聊许久，威廉兜了一大圈子之后，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林恩呢？”

“离开了。”

席安没有停顿，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接受很自然地与别人说起她。

威廉大吃一惊，但不动声色：“呃……是出差？旅行？”

“就是离开了。”

威廉不知道他这种温和是发自内心的平静，还是在掩盖他的疯。

“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吧。”

威廉试探地问：“讲讲？”

席安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很正常的跳动。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

席安摇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其实刚开始那几天确实不太好过，可能还是不甘心，看到家里每样和她有关的东西，都会触发很痛苦的回忆。会忍不住幻想，幻想某天能与她再重逢的场景，幻想复合，幻想面对面和她大吵的时候我应该说什么，然后我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种恨意。”

“我在恨什么呢？花了很久我才想明白，恨来恨去，我只是恨她不爱我。”

“白天还好，每个晚上我都想给心理医生打电话。随便下载了一个AI软件想让它分析，结果软件说我这问题太复杂了建议购买算力，哈。”席安笑了一声，抬起胳膊，露出那道血蜈蚣似的疤，“但倾诉和宣泄，其实又是在做反复剖开伤口这件事。”

“于是我开始强迫自己规律生活，一点一点去处理她遗留下来的痕迹。阵痛期很不好过，但……时间真是剂很奇妙的药。”

“直到有一天……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去运动，洗澡，清理浴室，准备做晚饭，发现盐快要用完了，我在查看余量的时候，忽然发现，我竟然已经有一整个白天没有再想起过她了。”

托尔纳图拉野生动物园的黄昏将一切染成了琥珀色，长颈鹿的水槽在夕照里泛着细碎的金光。威廉看着哥哥的侧脸，夕阳爬不过他的鼻梁，在另一侧制造了一片不小的阴影，他缓慢地眨着眼，看起来甚至有点圣洁。

“威廉，我好像接受了这件事情。它像是……”

席安蓦地想到《醒来吧》，当时林恩是怎么阐述它的？

[它在我的母语里有更准确的描述——‘开窍’，指的是一股能驱散自我混沌的能量。]

“像是……伦敦的晨雾散开了，整座城变得清晰，人也变得很轻松。发现太阳的光其实有点刺眼，水杯是用来喝水的容器，柠檬有柠檬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象鸣。象鸣像天外来物，穿透了一切，准确地落在此地。

席安抬起头，静静地听着这头看不见的大象。

“我已经可以像这样，很平常地和别人说起她，心不痛了。”

“恨意也消散了吗？”威廉问。

席安顿了顿。

“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任由象鸣一遍遍刺透过耳膜，他说道：

“或许吧，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