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坐在那，抬起胳膊，用清晨破开雾的第一缕日光，观察手上愈合的贯穿伤。

那是一个整洁的疤痕，看着并不恐怖，手指却也因此伴随了一种不自然的抽动。她微微动了动关节，纤长有力的手指弹奏晨光，接着，指腹弹在小臂上，顺着身体流线，最后轻轻敲击着长椅的椅背。

仅靠身体语言，席安就知道她正在做什么——她在检查这五根手指是否还具备演奏的功能，但惋惜的是，那种不自然的抽动给出了判决书，这双手似乎与钢琴无缘了。

他顿住的脚步不由向前迈出了一步，又克制地停下来。

18岁那年席安就知道自己生来就对危险的事物有所迷恋，那些危险的事物带着美丽或肮脏的包装，席安靠直觉就能辨认出来。

就像现在，只消一眼，他就能看得出，那里坐着的，是一个巨大的、巨大的，迷人的灾难。

没有人比运动员更熟悉自己的身体，席安感受着一股潜藏在血管里的躁动正在从血液里分解出来，这股久违的熟悉的躁动，让身体里所有的器官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都烧起来。

他看着她用纤长的手指，在长椅上演奏无声的旋律，忽然间，一条猩红的标语蓦地从另一条时间线上，直愣愣地跳进席安眼睛里：

！！！【100%美杜莎】 ！！！

美杜莎也在此刻发现了他。

“嗨，席安。”

她笑盈盈地转动手腕与他打招呼，像从未抛弃过他一样。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带给她年上者应有的体贴和温情，岁月只给这双风情的眼睛洒了一层一眨眼就能扬起的血腥气。八个月的看守所磨难，让她的眼白透露着一种极致的干净，显得黑眼珠如同某种发邪的暗物质。就像此刻，她竟然心安理得地说道：

“早上好啊，今天吃什么？我饿了。”

那声音附着在席安脊骨上，催得他只想抬起头查看美杜莎的眼睛里，是不是含着哪怕一丁点的惭愧。

弃养犯没有再进入领养中心的资格，负心人也不可以这样理所应当地打破受害者的边界。

席安定了定神，只用了一呼一吸的时间就控制住了身体，找回了清明的神志。

亲爱的，你饿了，应该去找餐厅，而不是来找我。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25岁的席安不再痴迷美杜莎文学，他不再害怕看向她会让人变成石头的眼睛，破除了魔法之后的林恩，只不过是个坐在自家门口却无家可归的女人。

薄薄的晨雾散去，二人久久对视着。幻想中的对峙和争吵都没有到来，席安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不想陷入由林恩创造地节奏中，那将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漩涡。

于是他打断了美杜莎的魔法，执着于自己本身。他说：

“我该去训练了。”

听到这句话，林恩眨眨眼睛，向着席安的方向张开两臂，天真又残忍地向他索要：

“要抱。”

曾经无数个拥抱在此刻解压，画面一幅幅展开，带着体温和缱绻：是耳鸣是埋在席安腹部，带着眼泪的拥抱；是高烧时他如堤坝一般的背后贴抱；是暴雨里极致用力分享体温的依偎；是瓦伦蒂娜生产时安抚她紧张的庇佑；是充满冰块浴缸里一个冰凉的相拥；是无数张陌生的床上两个火热的人的肌肤相贴……

依赖的、安抚的、喜悦的、痛苦的、失而复得的……每个拥抱都有各自独立的味道。

席安折叠了这一幅幅画面，轻轻推了一下行李箱，横在两人中间，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

“林恩，我们不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席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她四月里衣着单薄的身体，看她故意露出的令人心疼的掌心疤痕，看穿她那双眼睛里天真的血腥。

“如果饿了，街上任何一家餐厅都能喂饱你，同样的，受伤就去找医生。”席安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残忍地说道，“林恩，我这里不是收容所，不是医院，我不是你的厨师，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他亲眼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倏地熄灭，肩膀像是受到什么重创般伤心地坠下去，张开的手臂缓缓垂落，单薄的身体更加单薄。

他没能从这份黯淡里找到任何快感，于是他关上了门。

至于她要去哪里，林恩总有林恩的路要走，不用担心她。

不用担心她。

……

安静的马德里家中，久不运转的新风系统出现了故障，一号空调机一直在发出低频的嗡响。

空调下，席安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低频音产生的令人无比烦躁。

席安从工具间里找出梯子，拆开了那道宛如伤口的新风窗口，尝试修复，折腾出了一身汗，但是没有用。它还在作响。

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吧。

席安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参加下午的球队训练。

他吃了补剂，检查了装备，临行前又临时起意把骑行换成开车，随后去车库检查了车子的状况……终于，拖到不能再拖的那一刻，席安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出门。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席安真切地期盼她已经不在家门口了，随便去哪里都好，不要在这里。

大门打开。

车子平缓行驶，席安的余光扫过门口的长椅——

那里空无一人，却有一个小巧的盒子留在座椅上，被包装成了生日礼物的样子。

这是一份来自林恩的示好，真了不起，她竟然还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钟，里面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