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灼烧血肉的焦糊味、魔物血液的浓烈腥臭、馊水泼洒后的刺鼻酸腐,还有建筑燃烧产生的呛人烟尘……
种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在石蹄镇混乱的夜色中交织、翻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肺叶上。
火光在远处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汗水和污迹的脸庞,将恐惧和茫然刻得更加深刻。幸存的镇民和佣兵们在狭窄的街道和燃烧的废墟间盲目奔窜,哭喊、咒骂、寻找失散的亲人或仅仅是一个安全的角落。
白厄站在那头刚刚咽气的荆棘腐熊尸体旁,脚下是粘腻的黑泥与暗红血液混合的污秽。
他微微喘息着,体内奔涌的魔力因刚才那记精准而强力的光之矛而有些激荡,指尖还残留着圣光灼烧后的微热感。
他没有立刻参与对另外几头肆虐魔物的围剿——那几头岩甲毒蝎兽和荆棘腐熊虽然凶悍,但在最初的混乱过后,镇子里残余的守卫和一些被激出血性的佣兵已经开始组织起零散的反击。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那三名忠心耿耿的战士已经如同猛虎般扑了过去,加入战团,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与魔物的咆哮和人类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他的全部注意力,在混乱的声浪中,牢牢锁定在身后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上。
那个声音清亮,带着点战斗后的喘息,尾音却微微上扬,透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活力,甚至还夹杂着一种“干成了件大事”般的得意和调侃。
“呼……真够劲儿!喂,我说,那边那位漂亮又厉害的贵族老爷,”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调侃,“下次打架的时候,可别再对着垃圾堆发呆了,很危险的哦!”
白厄猛地转过身。
那个灰发青年,就站在他身后不足两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那条恶臭的后巷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只无声的野猫。
此刻,他正随意地拍打着沾满油污和黑泥的双手,试图把那些顽固的污渍蹭掉,但效果显然不佳。
他的脸颊上也蹭了几道灰黑的印子,配上那头略显凌乱的灰色短发,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最吸引白厄的,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眼眸。
在酒馆门口两盏相对明亮的魔法灯球稳定的蓝白色光芒下,这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枚淬炼过的、毫无杂质的金币。
那光芒里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战斗后的疲惫,反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还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双眼睛毫无顾忌地、坦然地迎上白厄那双浅蓝底色、金色瞳孔的奇异眼眸,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其有趣的事物。
“漂亮贵族?”白厄微微挑眉,对这个突兀又略显冒犯的称呼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必要纠正他其实也是平民。
白厄的声音透过皮甲的立领传出,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他快速扫了一眼穹腰间那个同样脏兮兮的皮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似乎塞满了刚才翻找出来的“战利品”。
目光最终落回那双亮得惊人的金眸上。
“刚才……多谢了。”白厄的道谢很简洁,却异常真诚。若非那块沉重的金属板和那桶神来之笔的馊水,后果不堪设想。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醒目。
他甩了甩沾满污渍的手,毫不在意地道:“客气啥!总不能看着那大家伙把酒馆撞塌吧?老布莱克那家伙虽然抠门,但他家的麦酒可是这鬼地方唯一能下咽的东西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场微不足道的插曲,目光却依旧兴致勃勃地在白厄身上打转,尤其是在他那头醒目的银白色短发和异色的眼眸上停留。
“倒是你,身手真不赖!那光矛,唰一下!帅呆了!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花架子法师强多了!”他比划了一个投掷的动作,动作夸张,带着一种毫不做作的钦佩。
白厄心中微微一动。
这青年看似随性跳脱,言语也直白得近乎粗鲁,但刚才制造混乱、吸引魔物注意、精准利用环境制造陷阱的那一套动作,却显示出了极其敏锐的战场直觉和临机应变的能力,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尤其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白厄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名字与莉娜的提醒联系起来——那个在酒馆后巷翻找垃圾的怪人。
他刚想开口询问对方的名字,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让开!都让开!守备队!”
一队穿着锈迹斑斑、制式混乱的皮甲,手持长矛和破旧盾牌的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留着络腮胡、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
他看起来惊魂未定,身上的皮甲还沾着烟灰和血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男人冲到死去的荆棘腐熊尸体旁,看着那巨大的创口和被圣光灼烧的痕迹,又抬头看向白厄和他身边三名浑身浴血、气势彪悍的战士,另外两人也解决了各自的目标,迅速归队,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是……是你们干掉了这头刺背?”
刀疤脸汉子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目光在白厄身上华丽的皮甲和那头银发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边战士精良的武器,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
“老天爷!多……多谢了!要不是你们,这大家伙冲进来,整个街口都得完蛋!我是石蹄镇守备队长,巴顿!”他用力捶了一下胸口,算是行礼。
“举手之劳。”白厄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并未因对方的敬畏而倨傲,“巴顿队长,镇里的情况如何?袭击的魔物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都解决了!”巴顿连忙点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多亏了你们几位高手,还有镇里几个不怕死的佣兵兄弟!那几头毒尾和刺背都放倒了!就是、就是东头烧了好几间屋子,死了不少人……”他脸上露出沉痛和无奈,“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些该死的腐化兽,以前最多在林子边缘晃荡,现在居然成群结队冲击镇子了!”
白厄眼神凝重:“腐化在加剧。源头不除,袭击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依旧混乱、但已经不再惊恐奔逃的人群,最后落在巴顿脸上。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休整,了解一下更详细的情况。尤其是关于幽影森林的。”
“幽影森林?”巴顿队长听到这个名字,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那鬼地方……现在可是真正的魔窟!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剩下的一个,不是疯了就是……变得不像人了!”他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真要去?”
“非去不可。”白厄的回答斩钉截铁,温和的语调下是磐石般的意志。
巴顿看着白厄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边三名如同磐石般沉默肃立的战士,最终点了点头,指向身后那栋唯一还算坚固的建筑:“行!那……那先去老布莱克的酒桶里说话吧!里面还算安全,老布莱克那家伙消息也灵通。”
“兄弟们,清理现场!把伤员抬到药剂师老约翰那儿去!动作快点!”他转身对手下吼了一嗓子,然后侧身让开道路,对白厄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厄点头致意,抬步欲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灰发青年,正弯着腰,在那头死去的荆棘腐熊尸体旁……或者说,是在那堆被他泼洒出来的、散发着恶臭的馊水和垃圾混合物里,兴致勃勃地翻找着什么。
只见穹毫不在意地扒开粘稠的污物,甚至将手臂伸进那腥臭的血水泥泞里摸索着,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如同淘金者发现矿脉般的兴奋表情。
很快,他眼睛一亮,从一堆腐臭的残渣里抠出了一小块东西——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被污血和油腻包裹着的、隐隐透出一点微弱银蓝色光泽的金属碎片,形状很不规则,边缘似乎有断裂的符文痕迹。
“哈!找到了!”青年喜滋滋地低呼一声,将那枚小小的金属碎片在相对干净点的袖子上用力蹭了蹭,然后举到眼前,对着酒馆门口的灯光仔细端详起来。
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发现“宝贝”的快乐光芒,仿佛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周围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白厄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他看着穹那副旁若无人的专注模样,看着他毫不在意满手满身的污秽,只为寻找一块小小的、可能毫无价值的金属碎片……
这种近乎怪诞的执着,与刚才在战场上制造关键转折的机敏果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心中那丝好奇和探究,愈发浓重了。
巴顿队长也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疯子。”
白厄没有理会巴顿的嘟囔,他目光落在穹身上,终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穹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擦着那块金属碎片上的最后一点污渍,闻言抬起头,金眸亮晶晶地看向白厄,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穹!叫我穹就行!”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流亡者特有的、不羁的洒脱。
他将那块擦得稍微干净了点、露出些许银蓝光泽的金属碎片小心翼翼地揣进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然后拍了拍手,毫不在意上面的污垢,很自然地跟上了白厄的脚步,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同行。
“喂,贵族老爷。”穹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们真要去幽影森林啊?那地方现在可邪门了,连林子里的鸟叫声都跟哭丧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还在白厄那头银发和蓝色瞳上流连,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巴顿队长看着穹自来熟地跟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白厄并未反对,甚至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穹说话,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古怪地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转身在前引路。
推开“老布莱克的酒桶”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烤肉油脂、烟草、汗臭以及木头陈腐气味的浓烈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门内的喧嚣如同实质般撞了出来,与门外尚未平息的混乱和哀嚎形成鲜明对比。
酒馆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不少,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和混乱。原本摆放整齐的粗糙木桌木椅东倒西歪,地上满是碎裂的木片、倾倒的麦酒、打翻的食物残渣和呕吐物。空气中除了固有的气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恐慌留下的汗酸味。
大部分客人已经在刚才魔物冲击时逃散,但仍有不少胆大或无处可去的人留了下来。
他们或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抱着酒杯发抖;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眼神闪烁着恐惧和不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侍脸色苍白,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不时发出压抑的啜泣。
吧台是唯一还算整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