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莱克酒桶酒馆里那混杂着劣质麦酒、血腥和恐慌的空气,在穹掏出那块灰白石板的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吧台昏黄的魔法灯光下,那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石板残片显得毫不起眼,看上去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碎石。
但当穹用他那沾着油污的袖口仔细擦去表面的浮尘,露出断面上那几道扭曲盘结的暗红血液蚀刻而成的古老纹路时,一股沉重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纹路带着一种原始的恶意,一种不属于现世的诡异感,让吧台周围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沉没圣所?唔……你说的是这个吗?老布莱克?”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近乎天真的轻松,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仿佛在展示一件有趣的玩具。
“那地方啊……我知道怎么进去哦。就是路不太好走,林子里的树藤脾气有点大,老喜欢抽人玩。”
死寂。
巴顿队长张大了嘴,手里那杯浑浊的石蹄烈火差点脱手,酒液晃荡着泼溅出来。
他像是看疯子一样瞪着穹,又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板,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老布莱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钉在石板的暗红纹路上,锐利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肌肉微微抽搐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皮,视线从石板移到穹那张带着点得意笑容的脏兮兮的脸,最后落在白厄身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难以置信、深沉的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你……”老布莱克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堵满了砂砾,“你从哪里……找到这东西的?”
“哦,这个啊?”穹浑不在意地掂了掂手里的石板碎片,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石子,“前些日子在林子边上,一个快被黑泥吞掉一半的破石头堆里翻到的。看着花纹挺别致,就揣兜里了。”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捡了块好看的鹅卵石。
“明明就在那里,但是大家都不喜欢让手变脏。”
老布莱克的目光在白厄和穹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那抹锐利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不再看穹,而是直视着白厄那双浅蓝底色、金色瞳孔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沉没圣所……是森林的‘心’,也是……腐化的源头之一。那地方被诅咒了。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连靠近它的入口都是死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警告,“带着这块钥匙碎片……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马尔萨斯……还有森林里的那些东西……它们会嗅到这上面的味道。”
“我们必须去。”白厄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他看了一眼穹手中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板碎片,金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
“布莱克先生,我们需要知道通往入口最安全的路径,或者说……相对安全的路径。”
老布莱克沉默了。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腻的吧台边缘,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酒馆里压抑的啜泣和低语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安全的路径。”老布莱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机械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只有……死得慢一点的。”
他转身,从吧台后面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摸出一卷用粗糙皮绳捆着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羊皮纸。他将羊皮纸摊开在吧台上,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极其简略、扭曲的地形线条,像是某个醉醺醺的冒险者凭着模糊记忆随手画的。
“这里、是石蹄镇。”老布莱克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羊皮纸边缘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
“往东,沿着黑水溪的支流走……别靠近主河道,那里全是腐化泥沼和食人水藤。顺着支流走大约一天半,能看到一片长满噗噗草的岩穴。”他的手指沿着一条代表溪流的扭曲黑线移动,最终停在一片用潦草的叉号标记的区域。
“绕过岩穴,就是鬼哭林……那是进入幽影森林真正核心区的门户。林子里的树……会哭。声音能钻进脑子,让人发疯。”
巴顿队长听到“鬼哭林”三个字,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穿过鬼哭林。”老布莱克的手指继续在羊皮纸上移动,指向一片用更加浓密的叉号和波浪线覆盖的区域,“就是腐心沼泽,那片黑泥地会动,下面藏着东西,能把人拖进去连骨头都不剩。沼泽中心……或者边缘,具体位置没人说得清,因为每次都不一样……但那里,就是沉没圣所的入口所在。”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沼泽区域一个模糊的、打着问号的点上。
“入口被古老的魔法结界和活的藤蔓封锁着,像他说的。”老布莱克瞥了一眼正饶有兴致研究羊皮纸的穹,“那些藤蔓……脾气确实不太好。”
“传说幽影森林的深处居住着精灵一族,但几百年间都无人验证,地图也无从考究,如果你们幸运的话……反正那传说中纯洁的种群总不会比马尔萨斯更危险了,实在走投无路就向精灵祈求吧。”
他收回手指,将羊皮纸卷起,重新用皮绳捆好,却没有立刻递给白厄,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地图只能到这儿,后面的路看你们自己的命了,记住,在森林里,水不能乱喝,路不能乱踩,连影子都要小心。别相信任何看起来正常的东西,还有……”
他加重了语气,“小心马尔萨斯的阴影,他比森林本身……更致命。”
“多谢。”白厄郑重地接过那卷粗糙的羊皮地图。
这份简陋的地图,每一道歪斜的线条都浸染着未知的死亡气息,却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路标。
“天快亮了。”老布莱克看了一眼酒馆窗外依旧浓重的黑暗,但东方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趁着那些鬼东西刚退下去,还有点时间准备。巴顿,库房里还有几罐驱虫药粉和净水片,给这几位备上,算我账上。”
巴顿队长连忙应声,匆匆跑向后厨方向。
白厄转向穹,目光落在他依旧把玩着那块石板碎片的手上:“穹先生,你……”
“别这么见外,直接叫我穹就好了。”
白厄闻言笑了笑,继而说:“好的,穹。你……”
“我?”穹抬起头,金眸亮闪闪的,像是料到白厄要说什么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当然跟你们一起去啊!这么好玩……呃,我是说,这么刺激的地方,怎么能少了我?”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决定去郊游,顺手将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板碎片塞回了鼓鼓囊囊的皮口袋。
“放心,我翻垃圾……呃,我是说找东西的本事一流,说不定路上还能发现点有用的宝贝呢!”他拍了拍腰间的口袋,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白厄看着他那双坦荡而充满好奇的金色眼眸,温和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追问穹为何如此笃定能进入圣所,也没有质疑他那套“翻垃圾找宝贝”的说辞。
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跳脱不羁的灰发青年,身上藏着秘密,却也可能是此行不可或缺的变数。
“好。”白厄只回了一个字。
“但是——”青年语调一转,“和我同行很危险的,老布莱克也说过的吧?”
“那是我们应承受的代价。”白厄回到。
“是的。”“是的。”“是的。”三名战士紧跟着表态。
“……但愿结束的时候你们仍旧能这么想。”穹的声音很低,没有人听见他的喃语。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也最为寒冷。
石蹄镇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袭击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巨兽,在痛苦和麻木中喘息。空气中弥漫着烟尘、血腥和腐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幸存的镇民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尚未倒塌的窝棚里,或麻木地清理着废墟,眼神空洞,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更添凄凉。
白厄、穹,以及三名仅存的精锐战士,牵着仅剩的两匹战马(白厄的银鬃马和另一匹驮着必要物资的驮马),悄然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绝望气息的边境小镇。
他们拒绝了巴顿队长派人护送的提议,人越多,目标越大,在这片被腐化侵蚀的土地上,只会招致更大的危险。
按照老布莱克那潦草地图的指引,他们沿着一条散发着铁锈般腥气的浑浊溪流支流,一头扎进了被当地人称为“幽影森林”的恐怖之地。
踏入森林边缘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光线被浓密得诡异的树冠彻底吞噬,明明是清晨,林间却昏暗如同黄昏,甚至更暗。
空气湿冷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腐败甜腥味,比石蹄镇外更加刺鼻。
森林的景象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的树木早已不是正常的形态,它们虬结扭曲,树干呈现出病态的紫黑色,树皮皲裂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蠕动的木质层。
巨大的藤蔓如同蟒蛇般缠绕着树干,有些藤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尖刺。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稠滑腻的紫黑色苔藓,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每一步都仿佛陷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里。
死寂,绝对的死寂。
没有鸟鸣,没有虫豸的窸窣,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踩在腐化苔藓上的粘腻声响,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