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在走廊里喊的那一声,让整个别院都震动起来。
凯琳娜长老第一个赶到,精灵轻盈的脚步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直接掠过还坐在地上的白厄,俯身检查悬浮在力场中的穹。她的指尖泛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是精灵的自然魔法,温和地探入穹的身体状态。
“意识波动确实在增强。”长老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虽然还很微弱,但比之前的沉寂状态活跃了数倍。瑟兰,去通知医疗团队,准备应对苏醒过程中的可能情况。”
瑟兰立刻转身冲出房间。
卡登、马库斯和芬恩随后赶到,三人挤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卡登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马库斯低声说了句“诸神保佑”,芬恩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圈有点红。
白厄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依然捂着脸。他的肩膀不再颤抖,但呼吸很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白厄。”卡登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快醒了,这是好事。”
白厄放下手,眼眶是红的,但没流泪。他点点头,撑着墙想要站起来,卡登伸手拉了他一把。
“我没事。”白厄说,声音有点哑,“只是……有点突然。”
“一个多月了,不突然了。”马库斯说,难得地没带讽刺的语气。
医疗团队很快赶到。
主治医师是位中年女性,叫伊莲娜,曾在战场上救过无数人。她带着两名助手和几台便携设备,快速在房间里布置开来。
“凯琳娜长老,我们需要降低力场强度。”伊莲娜说,“如果他的意识真的在回归,过强的力场可能会阻碍身体与意识的重新连接。”
“同意。”长老点头,“我会配合你逐步下调参数。但要非常缓慢,不能让他现在的半稳定状态崩溃。”
两人开始工作。
伊莲娜操作着控制台,凯琳娜长老则将自然魔法的魔力编织成一张柔和的光网,覆盖在穹的身体表面,作为力场减弱后的缓冲。
白厄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一个多月的等待,每天对着那个无声无迹的身影说话,现在终于看到了变化,他却突然害怕起来。
害怕醒来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穹。
害怕那个灰发金眸的少年会忘记一切,忘记他。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否定穹的灵魂的话语对他产生了影响。
他害怕穹没有人类的奇迹。
“力场强度下调百分之十。”伊莲娜报告。
穹的身体微微下沉了几厘米,悬浮高度降低了。他胸口那团淡金色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稳定。
“生命体征?”
“稳定。呼吸频率有轻微上升,从每分钟六次到八次。”
“继续,下调百分之五。”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力场强度被逐步降低,穹的身体从完全悬浮变成了半悬浮,最后轻轻落在那张特制的软垫床上。
力场发生器没有关闭,只是将强度调整到维持基础稳定的最低水平。
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躺着,而不是浮着。
虽然身体依然呈现出那种半透明的质感,边缘偶尔会有细微的光晕流动,但至少像个活人了。
“接下来是等待。”伊莲娜擦掉额头的汗,“意识回归的过程无法被外力加速。我们能做的就是维持环境稳定,监测他的生命体征,确保不会出现意外情况。”
“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卡登问。
“不知道。”医师诚实地说,“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从脑波活动来看,他现在处于类似深度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状态。身体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与意识的完整连接。”
她看向白厄:“白厄阁下,我建议您先去休息。您在这里守着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自己过度疲劳。”
“我就在这里等。”白厄说,语气固执。
伊莲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凯琳娜长老。精灵长老轻轻点头,医师叹了口气。
“那至少坐下等。您的伤还没完全好,长时间站立对恢复不利。”
瑟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白厄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椅子离床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紧闭的眼睛,苍白的肤色,还有那种介于实体与虚幻之间的奇异质感。
其他人陆续离开,只留下伊莲娜的一名助手在房间角落的监控台前值守。瑟兰等人去了隔壁房间,说轮流休息,有情况随时叫他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厄看着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穹放在身侧的手。
触感很奇怪。
不像皮肤,更像是触摸温热的玉石,表面光滑,但能感觉到内部有细微的魔力流动。穹的手指很凉,但那种凉不是死物的冰冷,更像是清晨露水的凉意。
“穹。”白厄轻声说,像是在试音,“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
但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像睡梦中无意识的抽搐。
但白厄感觉到了,他的呼吸一滞。
“医师!”他喊道。
助手立刻过来检查。
“是正常的神经反射,不代表意识活动。”年轻的医师说,“但这是个好迹象,说明身体的神经通路正在恢复功能。”
白厄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继续坐在那里,握着穹的手。那只半透明的手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渐暗,侍女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有人送来了晚餐,白厄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夜晚降临,王都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穹的状态没有明显变化。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而微弱,胸口的淡金色微光随着呼吸起伏。偶尔,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颤动,眼皮也会轻微跳动,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白厄阁下,您应该去休息了。”值班的医师劝道,“明天再来。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白厄摇摇头,婉拒说:“我再待一会儿。”
他没有说“待多久”,但医师明白他的意思。
深夜,瑟兰来换班。
看到白厄还坐在那里,她叹了口气。
“去睡吧。”她说,“我替你守着。你得保持体力,等他真醒了,你才有精力照顾他。”
这话起了作用。
白厄终于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撑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穹,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躺上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穹的样子,在石蹄镇酒馆后巷翻找东西的样子,在幽影森林里用古怪魔法破解机关的样子,在这一路上说“我喜欢和你一起”的样子,在深渊里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最后那个画面总是最清晰,穹的身体爆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半透明的质感开始蔓延,然后转头对他说“我们……做到了”。
白厄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第二天清晨,白厄早早醒来。
他感觉比平时更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简单洗漱后,他直接去了穹的房间。
瑟兰还在那里,坐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惊醒。
“怎么样?”白厄问。
“没变化。”瑟兰揉了揉眼睛,“后半夜很平静,他睡得很安稳,如果这能叫睡觉的话。”
白厄走近床边。
穹还是那样躺着,但白厄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仔细观察,终于发现穹身体的那种半透明质感,似乎比昨天稍微凝实了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变化,不仔细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凯琳娜长老早上来看过了。”瑟兰说,“她说恢复速度比预期快。照这个趋势,可能不需要几年,几个月内就能完成物质态的重新固化。”
“几个月。”白厄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
“总比几年好。”瑟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吃早饭,顺便叫卡登他们。你守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