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离开后，房间里又剩下白厄和穹，以及角落里的医师助手。

白厄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又握住了穹的手。

今天那只手的触感似乎更实在了一些，虽然还是凉，但至少能感觉到皮肤的纹理了。

“早上好。”白厄说，声音很轻，“今天天气不错，花园里的鸢尾花开了。老布莱克说那种花代表希望，我觉得挺应景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莉娜昨天来了，说王都的重建进度比预期快。东区的临时房屋已经全部搭建完成，西区的商铺也开始恢复营业。她说等你醒了，要请你吃王都最好的烤肉，我猜她是认真的，你救了她不止一次。”

“瑟兰的伤全好了，昨天她还去训练场练了会儿剑。卡登说他妹妹从沙痕城寄了信来，说沙漠的绿洲在扩大，炙阳之塔周围长出了新的植物。他说那是你当时调整魔力流向的结果。”

白厄说着这些琐碎的事，声音平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只是习惯了。

过去一个月，他每天都会对穹说这些话，即使得不到回应。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当他说到“马库斯和芬恩在帮莉娜训练新兵，结果把新兵训哭了”时，穹的眼皮，明显地，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颤动，而是真切的、想要睁开眼睛的动作。

白厄屏住呼吸。

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对抗什么。他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睫毛颤动。

然后，非常缓慢地，那双紧闭了一个多月的金色眼眸，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似乎刺到了他，他立刻又把眼睛闭上了。

“把窗帘拉上一半。”白厄对医师助手说，声音压得很低。

助手照做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穹再次尝试睁眼，这次他成功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

“穹？”白厄轻声唤道。

穹的眼睛慢慢转向声音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迟缓，像是每个指令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传达到身体。他的目光落在白厄脸上，停留了很久，但眼神依然是茫然的，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事物。

“是我，白厄。”白厄说，握紧了他的手，“你还记得吗？”

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声音太轻，白厄没听清。

“什么？”

“白……”穹又说了一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厄……”

他说出了白厄的名字，虽然断断续续，但确实说出来了。

白厄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对，是我。你感觉怎么样？能认出我吗？”

穹看着他，眼神渐渐聚焦。那空洞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的清醒。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白厄。”

白厄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医师助手已经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房间里又挤满了人。

凯琳娜长老检查了穹的眼睛反应，测试了他的基础反射。

“意识清晰度良好，能辨认人，能进行简单对话。这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得多。”

伊莲娜医师则检查了身体指标：“生命体征稳定，半魔力态正在快速消退。照这个速度，可能不需要几个月，几周内就能完成固化。”

“会有后遗症吗？”瑟兰问。

“现在说还太早。”医师诚实地说，“长时间的魔力态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我们还没有先例。但至少目前来看，他的器官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内。”

穹安静地躺着，听着这些对话。他的眼睛跟着说话的人转动，眼神里透着一种疲惫的好奇，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还在适应现实。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白厄脸上。

“你……”他开口，声音依然嘶哑，“瘦了。”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眼角有细纹浮现。

“你睡了很久，我当然会瘦。”

“多久？”

“一个多月。”

穹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等了。”

白厄摇摇头，想说“不用道歉”，想说“等你值得”，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醒了就好。”

伊莲娜医师开始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她让穹尝试动动手指、脚趾，测试他的肢体反应。

穹很配合，但动作非常缓慢，像是身体还不完全听使唤。

“肌肉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医师说，“接下来几周需要进行复健训练。但别担心，既然神经通路完好，恢复应该会很快。”

检查结束后，医师开了些温和的补充剂，叮嘱让穹多休息，少说话，然后带着团队离开了。凯琳娜长老也走了，说晚点再来看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瑟兰等人识趣地退到门外，说去准备些吃的。

现在只剩下白厄和穹。

两人对视着。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平时的活泼跳脱，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他看着白厄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些，“梦里一直在下坠。周围很黑，很冷。但我听到你的声音，你在说话。”

“说王都的事，说花园的花，说……很多琐碎的事。那些声音像绳子，把我一点点拉上来。”

“我说了很多。”白厄握紧了他的手。

“我记得。”穹说，“你说我翻垃圾的样子很怪，说我在沙漠里非要买那个护符，说我喝醉后拉着你跳舞……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温柔。”

白厄的脸有点热，他没想到穹真的都听到了。

“我还听到你说……”穹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看着白厄，“你说，等我醒了，要带我去看东边的海。”

“我说过。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白厄点点头。

“我还想去看炙阳之塔周围的绿洲，去看永歌森林恢复的样子，去看……很多地方。”

“都去。”白厄说，“只要你好了，哪里都去。”

穹笑了。

那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他反手握住白厄的手，手指依然没什么力气，但至少有了握住的意识。

“白厄。”他轻声说。

“嗯？”

“你的头发……”穹抬起另一只手，很慢很慢地伸向白厄的头发，“好像更白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白厄的银发。

一个多月的焦虑和等待，确实让那头发失去了些光泽，多了些疲惫的痕迹。

“你也差不多。睡了一个多月，脸色白得像纸。”白厄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我们是……灰白配？”

这个玩笑很拙劣，但白厄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真实。

“欢迎回来。”白厄说，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穹说。

窗外，晨光正好。

花园里的鸢尾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蓝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