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手中团扇猛地一顿,她妻君是靠着姻亲关系才调回京城,最恨人提这段往事。
沈云微怔怔望着案上酒盏倒影,那里头李宵月的侧脸模糊不清,却莫名让她想起从前某年冬夜。她那时刚入府,这丫头也是这般,小小一个,一边冷着脸说她“不配穿母亲的狐裘”,一边却把炭盆往她这边踢了踢。
她垂眸盯着案几上的酒盏,盏中倒映着满殿华彩,却照不出她眼底的寂寥。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布料下掩盖住她手腕上被蒸屉烫伤的痕迹。
李宵月冷眼扫过她的小动作,唇角绷得更紧。这女人连失落都演得恰到好处。她想起方才沈云微谢恩时微颤的睫毛,和那截刻意露出的烫伤手腕,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丝竹声渐歇,席间贵妇们笑语盈盈,沈云微望着不远处其乐融融的皇子家眷,忽然觉得口中月饼苦涩难咽。她不过而立年华,却要在这满堂欢庆中扮演一个心如死灰的未亡人。而那个最该与她同病相怜的人,此刻正用目光将她凌迟。
沈云微借着赏月的由头离了席,李宵月那冷刀子似的目光扎得她坐立难安,仿佛她连呼吸都像是错的。
后花园里,秋桂开得正盛。她刚转过一处假山,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沈姑娘,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户部侍臣周明修——她昔日的未婚妻,正冷笑着拦在面前。当年她家族遭受重创,卖身葬母毁弃婚约进入王府,没想到今日在此撞见。
“周大人请自重。”她急欲抽手,却被那人攥得更紧。
“怎么,如今成了北国王府的侧夫人,连旧相识都不认了?”周明修欺近一步,酒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当年你毁婚另嫁,连句话都没留下,如今倒是躲得远远的?”
沈云微挣不开,只得压低声音:“周大人,这里是皇宫,你我身份有别,还请放手!”
“身份?”周明修冷笑,“一个落魄女,靠着不知什么技俩攀上王府,如今又装什么清高?”她手指收紧,几乎要掐进她腕骨,“北国王死了,你是不是又急着找下家?”
“放开!”沈云微猛地一挣,袖口“嗤啦”一声撕裂,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她看着周明修手中攥着的半块布料,气上心头,竟反手给了周明修一巴掌。
“呵,没想到数年不见,你的脾气倒见长啊?”周明修被打得歪了头,脸上浮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也不恼,另一只手竟要抚上沈云微的脸,“当年你就算卖身葬母,也不愿来找我——”
“周侍臣。”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周明修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狠狠扣住,力道大得让她瞬间松了手。李宵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紫色官服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眼底杀意凛然。
“李、李将军……”周明修脸色一变。
“周侍臣好大的胆子。”李宵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北国王尸骨未寒,你就敢对她的未亡人动手动脚?”
“我不过是与故人叙旧......”周明修强撑着辩解,却在李宵月冷厉的目光下渐渐失了底气。
“叙旧?”李宵月冷笑,指尖力道加重,她抬眼瞥见沈云微粉白的肌肤,“需要撕人衣裳?”
周明修疼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呼痛。李宵月是圣上亲封的镇守使,手握兵权,又刚立下战功,于情于理,绝非她能得罪的。
“滚。”李宵月猛地甩开她的手,“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北国王府的人,我不介意让圣上知道,户部侍臣是如何在宫宴上轻薄王妇的。”
周明修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退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沈云微一眼。
“走。”
李宵月拽着沈云微就往宫门方向去,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直到上了马车,她才猛地甩开手。
“姨娘好本事。”李宵月冷笑,“母王才走了多久,你就迫不及待会旧情人?”
沈云微腕上红了一片,眼中噙着泪:“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宵月倾身逼近,将她困在车厢角落,“方才那情形,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怕不是满宫的人都看到了。你是嫌北国王府的脸丢得不够?”
沉水香的气味不断入侵着沈云微的鼻腔,见李宵月的身体越凑越近,沈云微却突然弯起唇,开口呵气如兰:“是吗?那我竟不知,是如此巧合,能让二姑娘这么凑巧来御花园见到了我。”
“还是说,从我走的那一刻起,你的心里就一直记挂着我,早早溜出来寻我了?”
李宵月瞳孔一缩,沉水香骤然凌乱。她猛地直起身,却反被沈云微攥住手腕。
“你放肆——”
“二姑娘慌什么?”沈云微指尖顺着她腕间青筋滑到掌心,突然发力将人按在车壁上。直到金丝楠木的车厢硌着李宵月后背,她这才惊觉,这双平日柔软的手竟如此有力。
“若真不在乎,”沈云微倾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垂,“为何你袖口沾着御花园的月季?”指尖掠过那片鹅黄,“又为何,”突然按在李宵月剧烈跳动的颈脉上,“这里的温度烫得惊人?”
李宵月偏过头去,却见那染着蔻丹的指甲已轻轻抵住自己的咽喉。
“现在,是谁在丢王府的脸?”沈云微轻笑。车帘忽被风掀起,月光泼进来,正照见李宵月绯红的耳尖。
车厢里一时静极。良久,李宵月别过脸去,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冲外面喊道:“回府。”
马蹄声哒哒响起,她盯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方才的失态,不过是为了王府颜面。绝不是因为,刚刚御花园那人看向她的眼睛里盈满的泪,烫得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