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温澜心虚地应了一声:“嗯…马上了。”
“还看还看,别马上了,眼睛都快掉进去了。这几天还没休息够啊?”
放假头几天,她的确过得有点散漫,不是补觉,就是漫无目的地玩手机,算是彻底解放了。被她爸这么一念叨,她才慢吞吞起身,在书桌上摊开了作业本。
从这天起,她的假期才算勉强走上了正轨,开始每天定量完成一部分作业。
晚饭,一切如常。
饭菜摆上桌,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一家三口围坐吃饭,聊的也都是寻常话题,关于菜的味道,或者新闻里某条无关紧要的社会消息。
至于许温澜的新发型,也根本不在讨论范围之内。
饭后,许温澜回房写作业。对着一道有些绕的数学题算了半天,草稿上密密麻麻,和她此刻的思路一样,越扯越乱。
她放下笔,打算去客厅倒杯水,顺便让发胀的脑子歇一会儿。
妈妈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许温澜倒完水,侧过身向房间走去。
侧后方的白炽灯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才干透、显得有些蓬松毛躁的发顶。
妈妈恰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被吸引过去,却像审视一件物品般,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你这两边刘海怎么成这样了,”妈妈眉头微蹙,“拖沓不说,还挡着脸,碎得跟让驴啃了似的。”
许温澜端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喉咙有些发涩。她垂下眼,打算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开,把这话当成耳边风。
但妈妈的眼神在她脸上扫了扫,继续开口,语气里的挑剔更重了:
“脸也灰扑扑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刚从煤窝里钻出来,一点年轻人的朝气也没有。”
这一刻,许温澜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事:妈妈对她长相的评判,对她穿衣品位的指点,对她处事不够“开朗大方”的抱怨......
那些被时间模糊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倏地抬起眼看向妈妈,胸口那股积压了太久的闷气再也按捺不住,和着委屈直往上涌。
“你说这些,”她强压着情绪,声音有些发颤,透着愤怒和深深的疲惫,“到底是想让我怎么样呢?”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就是让你注意下自己形象呗。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而且这也是为你好啊。”
看吧。又是这样。
许温澜看着妈妈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张了张嘴,突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经验像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她面前。无论她说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她“太敏感”、“不懂事”、“不理解父母苦心”。
反正怎么都是她的错。
她垂下眼,不再看母亲,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手里那杯已经没了温度的水,转过身,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很清楚,要是用力关门,今天这事就彻底没完了。
几秒后,门外传来了妈妈的抱怨:“……你看看她,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以后出社会了可怎么办。”
那句话像被抽走的最后一块砖,让许温澜强撑着的平静瞬间崩塌。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
只是无声地掉眼泪。滚烫的泪珠滑过脸颊,滴落在她衣领上。
她抽出一张纸擦掉,可新的又很快模糊了视线。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无力和愤怒的委屈淹没了她。
她想起以前一个所谓的朋友,总把“关系好”挂在嘴边,话却像刀子一样往外扔。
你要是生气,她反而觉得你小题大做——“关系好就应该无话不说啊。”
她曾经只是不认同,后来才彻底看穿,那不过是给伤人找的借口。
此后,她变得很看重边界感,说白了,就是最基本的尊重。
可为什么,连最亲的人也要这样?
因为够亲近,所以在外不能说的刻薄话语,就能肆无忌惮地投放到自己女儿身上?
只要打着关系好、为你好的幌子,说出那句永远正确的“忠言逆耳利于行”,尖利的刺就摇身一变,成了一种保护?
她盯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只觉得一阵反胃。
最终,她关掉了台灯,爬上床,带上耳机听歌,不想再被外面传来的声音刺激。
窗外的夜色被壁挂灯管的光芒抵御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