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走了,方才那些令人心悸的举动和对话,就再也得不到答案。
对答案的执念,压过了此刻逃离的冲动。她们交换了下眼神,谁也没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
后面那个戴眼镜的警员,快步走到寸头男警身侧,压低声音问:
“老大,什么情况?”
“寸头”的目光仍锁定在律师证件上,低声同步:
“疑似诈骗。目前看,男的自称律师,在给两个老人办意定监护公证,路边亮了房本,话还没说清。正在核身份和手续。”
“眼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已转向“寸头”手中的律师证和文件袋,准备随时协助核验。
一旁的“大块头”警员则一言不发,走到扎马尾女警和两位老人的后面,形成了背对拐角的站位。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恰好能挡住墙后几人的视线。
至此,现场控制完成,信息也得到同步。四名警察形成了高效的控制圈:“寸头”核心查证,“马尾”看顾安抚老人,“眼镜”协助文书与记录,“大块头”封锁外围。
之前的嘈杂平息了。
“寸头”转向律师,恢复了审讯节奏,在增援提供的余裕下发问:
“好,现在从头说。你是律师,证件我看了。那你和两位阿姨,今天约在这个地方,具体是要做什么?一步一步说清楚。”
靠墙的几人屏息凝神地听着。
律师的声音立刻跟上,语速很快:
“我在帮两位阿姨办理意定监护公证。白头发阿姨是委托人,指定她朋友——就是这位黑发阿姨——作为将来的监护人。来这里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阿姨腿脚不太方便,住处离两边都远。今天公证处约了时间,又有些需要确认的细节和材料,就想着我过来说清楚,然后接她们去公证处。”
“为什么有现金交易?多少?” 低沉的男声。
“两千,之前谈好的委托费尾款,有收据的。”
“房产证又是怎么回事?”
“意定监护公证需要提供这个原件,作为财产证据。阿姨不放心,想确认一眼原件是不是带齐了。我理解,这事关重大……”
“为什么催促?” 警察追问,“和公证处约的几点?”
“四点!过了号要重新预约,可能得再耽搁一阵子!”
律师的声调不自觉地抬高,透出之前被误会的焦急来源,“所以我才有点急,在路上就把东西拿出来核对……”
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女声:
“阿姨,报案人说您提到了‘身家性命’,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说错话了!” 黑发老人带着懊恼和急切的声音响起,有些发颤。
“这可是把后半辈子都托付给我了,我也得想想担不担得起!她以后病了、老了,都要我签字,都要我管啊!”
她的声音激动中透着沉重,几乎要哭出来,顿了顿才补充。
“我…我就是怕,负不起这个责。才说重了话…没想到…没想到让人误会了……”
现场安静了好几秒。
接着,又是那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基本清楚了。”
“两位阿姨,这种事,以后必须在正规场所谈。在外面,现金、房本、情绪激动话赶话,任何人碰上都有理由报警。这也是为你们好。”
墙后,三个女孩静静地听着。
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一个因体谅老人选择上门的律师,一份过于沉重、让朋友都感到恐慌的托付,一次因为仓促和激动、在不恰当地点进行的重大交接。
没有诈骗,只有一场普通人的人生抉择。
“都散了吧,以后注意场合。”
这话像一句戏剧收场的台词,从那头清晰传来。
墙后依旧安静。
没人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换。手机里,那原本令人心焦的地图下载进度,早已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事实上,进度条早已走完,绿色的“完成”提示静静地亮着,无人查看。
她们只是先后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刚刚上演完一场重大交割的空地,沿着来时的巷道,并肩走去。
巷道里的光线早已变得柔和,将三人高高低低的影子拉长了些,投在斑驳的白墙上。
中午的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恍惚的肃穆。
许温澜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地图软件显示安装完成,于是她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走出了巷道口。
街道的喧嚣像一道温吞的潮水,重新漫过脚面。车流、人声、店铺的音乐,熟悉地涌了上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白头发奶奶,”方辰凌忽然开口,“她把所有东西…都托付出去了。”
“嗯。”许温澜低低应道,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地面,“…给了自己唯一敢给、也是唯一会怕的那个人。”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慢。
原来,“朋友”这个词,可以沉重到需要用“担不担得起”来衡量。
露攸宁只是在一旁听着,始终没说话。
接着是一段比之前更长的静默。好像多了些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她们新生的、尚且轻盈的友谊上。
三个人并肩,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把那个关于托付与承担的见闻,留在了身后交错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