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好跨进酒店大门,迎面走上来一个人。
她抽空抬眼看了两眼,想起来这人是节目组的负责人。
“小林总,这是个误会、误会,您别动怒,洛老师和相宜都好好的呢!”
他虽不知道这两人背后具体有什么人做靠山,但知道孟相宜是怎么进来的,又在这三更半夜里迎来林方好这么一尊大佛,饶是平时对着下属颐指气使惯了,现在也不得不点头哈腰做个孙子。
谁让林方好姓林,如今几大视频平台她家就占了一个。
更不得已的是,这综艺谈的,就是在林家的平台上线。
还能不能活……
她一句话的事。
“我刚让人去看了,洛老师什么事也没有,相宜在旁边陪着她呢——您瞧这事儿闹的,这大半夜,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真是我的失职……”
负责人扇自己的巴掌。
“王制片。”林方好突然停下,眼皮半抬不抬地看他。
“诶,您说。”
林方好笑一笑,道:“您也不用太紧张,我就是过来看看,至于是谁的错么,有因才有果——但我这人随波逐流惯了,别人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别闹到最后,反倒把好人害了。”
她话头往前一递:“您说是么?”
“诶、是,是。”
负责人抹一把冷汗,即刻闭严了嘴。
酒店九曲回转,一步一景,纵使在深夜里也不失意趣。
但现今没人去管这难得一见的园林景致,全数都在林方好周身的低气压中噤若寒蝉。
穿过一段簌簌竹林响的回廊,便眼见仿古的厢房出现在眼前。
灯光透过用磨砂玻璃填充的花窗,在木地板上投下跃动斑斓的影子,忽而间风吹竹叶声停了,变作雨丝从叶间穿行的淅沥。
下雨了。
十月间,洛河总有夜里悄然的雨水。
林方好让后面跟的王制片和一群人下去,自己走到门前,用指节轻轻叩到门上。
“谁?”
孟相宜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隔着厚厚一道木门,显得沉闷而谨慎。
一瞬间,林方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咕咚一声,好像心脏落回原位。
“我,”她顿了顿,又说,“林方好。”
“……进来吧。”
伴随着轻微的开锁声,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林方好屏退了身后一群人,轻轻推开门。
屋内陈设不似外形那般仿古,一应家具和设施都比照星级酒店,厚厚的窗帘拉着,窗外的雨声与萧瑟都进不来。
林方好先去里间看了眼洛七娘,见她安静地在床上睡着,才回过头,来问孟相宜的事。
孟相宜拢着睡袍在沙发坐下,卸了妆后显得有些憔悴,侧脸清瘦到甚至有些凹陷。
在来的路上,林方好已经听小刘汇报了来龙去脉。
节目组在酒店落脚后,酒店的老板“慷慨解囊”请大家吃夜宵,孟相宜因为腰疼,先没去,却是在出门的时候看见老板的助理扶着不省人事的洛七娘要往哪里去。
洛七娘想来不是嗜酒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喝得大醉?
孟相宜再去席面上一看,发现酒店那人模狗样的老板不见了踪影。
两相联系,孟相宜立马折返,用在桌上抓来的酒瓶给那不怀好意的助理开了瓢,再把洛七娘接过来,扶回房躺下。
动静不小,事发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过来看情况。
再往后,就是小刘把电话打到林方好那儿了。
那个助理被送去医院了,听说问题不大。
但酒店的老板还在酒店,说是要等人给他个交待——至于被“揣测”的居心叵测,那他自然是不会认的。
更难办的,似乎说这酒店是洛河龙头企业的少爷的私产。
纵使他真有不对,谁又敢真和他杠上?
在林方好来之前,大家看孟相宜的眼神中不免带上几分惋惜的同情。
孟相宜的眉眼在灯光下淡如水,抬眼看向林方好时又似古井无波,她一拢长发,收敛了目光,轻声道:“对不起。”
林方好一怔,问:“你说什么对不起?”
她边说边走,坐到孟相宜身边,视线在她身上上上下下转了两三个来回,最终没看见个伤口,才彻底放下心来。
“孟相宜,你说什么对不起?”林方好盯着她,“你是缺心眼儿么?”
孟相宜低着头:“一时冲动。”
林方好皱着眉看她:“头一次听人把行侠仗义叫冲动。”
怎么不干脆把金庸古龙都拉出来批判一通?
“行侠仗义?”孟相宜很轻地笑一声,“可是我还能在娱乐圈儿混么?”
得罪了大老板,她能怎么办?
说来惭愧,在冷静下来之后,她看着洛七娘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睡颜,一时有些后悔。
她的一冲动,然后呢?她还能在娱乐圈儿混吗?她是个身无长物的人,如果连这张脸都靠不了,还有什么办法呢?
姥姥这个毛病,需要专业的护理和照料,她如果失去了这机会,又拿什么来付那堪称天价的费用?
尽管她轻手轻脚关门出去了,心中却升起茫然的悲凉。
她一直都明白,人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或轻或重,都是自己的因果。
而她现在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出了手,可若是她袖手旁观无动于衷,在往后的几十年间,又会不会为了一时的软弱抱憾终生?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知道呢?
总之现在,她更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她是当不了君子的。
孟相宜安静地坐着,面上并没有流露出为此难过的神色,她一下一下缕着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