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的脸不是残缺,不是模糊,而是整张脸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
平整、光滑,如同一张被橡皮擦反复摩擦直至纸面破损的画。
岑野的喉咙发紧,指尖在被角下掐入掌心,用痛感提醒自己,不能露出破绽。
男人依旧站在床边,无面的头微微倾斜,像是在注视他。然后,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抬起,缓缓抚上他的头顶,动作轻柔。
“快下来吃饭。”他重复道,“妈妈做的煎蛋,是你最喜欢的。”
妈妈?
岑野想起守则上写着“妈妈爱你”,可全家福的脸却被涂黑。而规则上却写着“爸爸喝酒时会思念妈妈”。
她没有死?
他坐起身,直视那张无面的脸,甜甜一笑:
“好的爸爸,我马上来。”
男人得到回应,轻轻拍了拍岑野的被角。
“乖。”他说,“去洗漱吧,汤要凉了。”说完便起身朝外走去。
岑野目送男人的身影离开,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冷意从脚心直窜头顶。
他走出房门,进入洗手间。
镜子映照出他的脸。
苍白,疲惫……但至少,五官俱全。
可就在他伸手拧开水龙头的瞬间,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水雾扭曲,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个穿着蓝色上衣的男孩,没有五官,嘴角自平滑的脸庞上凭空裂开,无声笑着……
岑野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镜中只有他自己。
水流哗哗作响,他用冷水狠狠的搓了把脸,抬头时,目光落在洗手池边缘——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只蜡笔头,红色的。
他悄悄将它藏进衣兜,与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走廊尽头的楼梯向下延伸,饭菜香愈发浓郁。
岑野慢慢下行,楼下就是餐厅,这熟悉的布局,果然是那间屋子。
橙黄的灯光洒在餐桌上,桌布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三副碗筷。瓷碗冒着热气,金黄色的南瓜粥浓稠温润,一盘切好的水果安静地躺在玻璃碟中,苹果片排列成笑脸。
左边是爸爸的位置,右边空着。
“来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岑野循声看去。
她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穿着褪色的碎花围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鬓角有几缕灰白垂落。
依旧没有脸。
“妈妈。”岑野乖巧的喊道。
“饿了吧?”她走过来,伸手摸他的头,指尖冰凉,“快坐下吃,妈妈特意为你做的。”
岑野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冰冷而清晰:
“叮!”
【家庭状态:和谐美满。】
【建议行为:共进早餐、回应父母感情、遵守守则。】
他没有在意,伸手扶住碗沿,碗底烫手,但汤的温度却冷得反常。
“喝吧。”爸爸说,尽管没有眼睛,却“盯”着他。
岑野低头看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汤,几缕蛋花如絮状浮沉。汤面上飘着一点葱花,香气扑鼻。
他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味道……出奇的正常。咸淡适中,蛋香浓郁。
可就在吞咽的瞬间,喉间掠过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滑了下去,细小、柔软,像一根毛发,又像是……一条虫。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叮!”
【家庭状态:和谐美满。】
【请继续表现孝顺与依恋。】
“好吃吗?”妈妈俯身靠近,脸几乎贴到他耳边。
岑野点头微笑:“很好吃,谢谢妈妈。”
他继续吃着。
一口,又一口。
直到碗底渐空。
妈妈满意地笑了,开始收拾碗筷。爸爸则掏出一块旧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尽管他根本没有嘴。
妈妈端着空碗盘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地打开,水流冲刷着瓷盘,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岑野坐在餐桌前没动,系统提示音再次浮现:
“叮!”
【家庭状态:和谐美满。】
【上午任务:完成作业、保持安静、避免独处。】
岑野站起身,乖巧地说:“爸爸,我去写作业了。”
“去吧。”爸爸的声音从那片空白中传来。
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轻缓。走廊尽头的楼梯右侧有一扇门,门牌上贴着褪色的字母贴纸:“书房”。
门没锁,他推门而入。
房间陈旧却井然有序,一张老式书桌靠窗摆放,台灯泛黄,笔筒里插着几只铅笔。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日期被圈出:今天。
日历下方贴着一张便条,字迹与守则相同:
“认真完成作业。”
书桌上摊开一本练习册,纸张泛黄,字迹稚嫩。
第一题写着:“爸爸最爱的孩子是?
第二题:“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
第三题:“家里最幸福的事是?”
岑野握起铅笔,他一笔一划写下答案:
“是我。”
“最好吃。”
“一起吃饭。”
写完最后一笔,练习册的纸面忽然渗出暗红。墨迹扭曲,第三题的答案被覆盖,变成一行陌生的小子:
“妈妈也在桌上。”
岑野一惊,他继续往下,下面写着:《我最爱的人》。
第一行写着:“我最爱的人是爸爸。”
第二行写着:“妈妈也很爱我。”
第三行,却被反复涂抹成一团黑色,仿佛有人试图写下什么,又拼命抹去。
岑野用铅笔,一笔一划补上:
“我也爱你们。”
笔尖刚落,练习册突然无风自动,一页页翻动起来,最终停在一张空白页上。
墨迹缓缓浮现——
“你说谎。”
他猛地合上本子,心跳如鼓。
就在此刻,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妈妈的声音响起,温柔如常:
“小野,来帮妈妈的忙好吗?乖孩子。”
系统提示音立刻跳出来:
“叮!”
【建议行为:立刻响应母亲的召唤。】
岑野将铅笔放回笔筒,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楼梯下,妈妈正站在餐厅里,手中抱着一个相框。相框玻璃已碎,她却仍在用围裙仔细擦拭照片,动作温柔。
她缓缓转头,无面的脸“望”向他。
“你看,”她说,“相框脏了,不擦干净,爸爸会不高兴。”
“小心,别划伤了。”
岑野蹲下,一片片拾起碎片。指尖划过一块边缘锋利的瓷片时,他故意让血珠渗出,滴落在地板上。
妈妈没有反应。
“今天的汤好喝吗?”妈妈突然问。
“好喝。”岑野低头,声音乖巧。
“那妈妈每天给你做。”她弯腰,拾起最后一片碎片,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
他抬头,目光落在柜子上的相框里——那张熟悉的全家福依旧安静地躺在其中,三人并肩而立,脸上依旧被浓重的黑色油彩彻底涂满。
是那张照片,是之前无论在梦境中还是废墟中都见过的那张照片。
“我来吧,妈妈。”岑野轻声说着,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寒意直窜脊背,她的手好冷。
妈妈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苍白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终于开口。
岑野嘴角扬起,笑容乖巧:“谢谢妈妈。”
他目送她转身离去,碎花围裙的下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阴影中。脚步声却没有响起,仿佛她是飘着走的。
岑野盯着柜子上的相框,这张照片出现过这么多次,一定不是偶然。
他伸手将他拿起,想仔细看看那张反复涂抹的全家福,是否藏着之前没有发现的痕迹。
可就在他翻动相框的瞬间,失去玻璃固定的相纸轻轻一滑,飘然坠落。
岑野立刻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那张相片,动作忽然凝滞。
相片的背面,赫然用暗红色的笔迹写着——
“快逃!”
那字迹歪斜癫狂,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用尽全力刻下的最后警告。那红早已褪成褐色,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冰冷、粘腻、死死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僵住,不敢回头,却又不得不看。
一点点,他抬起头,循着那股令人窒息的视线望去——
餐厅的玻璃门外,妈妈正趴在门上,脸紧贴着透明的玻璃。她的头微微歪斜,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贴着玻璃。嘴角所在的位置,缓缓向上裂开一道缝隙,无声的笑着,僵硬而癫狂。
没有脚步声。
因为她根本……从未离开。
她一直看着。
岑野的手指仍捏着那张背面写着“快逃!”的相纸,指尖微微发颤,但他迅速将它翻面,压进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脸上保持着微笑,像是刚完成了一件琐碎的家务。
他把相片放入空相框重新摆好,还顺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对着餐厅中央。
“这照片老掉出来,得换一个结实的框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快,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给走廊上那个无面的存在一个回应。
他转身走向水池,拧开龙头,哗啦的水声瞬间填满了死寂的空间。他一边洗手,一边用余光悄悄瞥向门外。
那张无面的脸,仍在。
贴着玻璃,纹丝不动。
岑野没有躲闪,没有惊叫,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拿起一旁的抹布开始擦拭餐桌,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妈妈,”他忽然开口,“我马上就收拾完了。”
话音落下,门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极其缓慢地,她直起身子,无面的头颅微微偏转,像是在“看”他。然后,她退后一步,身影悄然隐入走廊的阴影。
岑野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直到确认她真的离开,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他知道,她可能还在某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