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阳仰头望着神龛上的“送子娘娘”,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
那尊神像身形丰腴,金箔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胎土。她头戴九凤衔珠冠,左臂环抱一个赤身男婴;右手中握着的是一颗表皮皲裂的畸果,果脐处竟微微搏动,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最令许朝阳脊背发紧的是那张脸,慈眉已塌,福相尽蚀。双目圆睁,眼白泛黄,瞳仁却缩成两粒针尖黑点。上唇掀开,獠牙外翻,尖端还挂着暗褐干涸的痕迹。
一股沉滞的威压无声碾来,不是来着高处,而是从地底升起,顺着青转缝隙、鞋底、脚踝一寸寸往上攀爬。
许朝阳脊背一僵,膝盖本能的发软,他能感受到那尊神像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不仅如此,似乎还有更多的视线从脚下蔓延开来。
“这村子的信仰……怎么瘆得慌。”他舌尖抵住上颚,没让这句话出口,怕惊动那对悬在半空、始终未眨的眼睛。
“可以进香了。”老头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枯枝般的手给每人递来三支香。
四人依序接过香,步向那尊巨大的香炉,炉身乌沉映不出人影,只把四张脸拉得细长扭曲。
许朝阳四处张望着,却没有发现岑野的身影。
四叩毕,起身插香。香插入炉口的刹那,烟雾升腾,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沁入鼻腔令人眼皮发沉,恍惚间竟觉得:只要闭眼默念,所求必应。
“好了,你们可以去许愿了。”老头指向许愿长廊说道。
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是一条悬于送子庙东侧的木质长廊。廊柱漆色斑驳,朱红已经褪成褐锈。
廊下密密匝匝悬着红布条,经年日晒雨淋,红已发乌,边缘磨损成絮,有的字迹晕开,有的被鸟雀啄出破洞,只剩半截干枯的“求”或一个孤零零的“丁”字,在风里轻轻打晃。
“王氏求男,丙午年。”穿灰色羽绒服的女生踮脚辨认。
许朝阳没说话,只一排排看过去。李家添丁,庚子年;陈门望嗣,癸卯年;林氏再醮三年无出,焚香叩首于此……落款年份从二十年前一路绵延至今。
全是“求子”的,一层叠一层,把整条长廊压得微微下弯,仿佛这木构本身,也在不堪重负地低头。
许朝阳从廊柱旁竹筐里抽出一条崭新的红布,他指尖捻着布角,忽而一顿,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光。
他提笔蘸墨,飞快的在上面写下了写什么,然后笑着将红布挂在了廊檐最显眼的地方。
一旁的马尾女生也已经挂上了红布,她双手合十,掌心轻贴鼻尖,虔诚的拜了拜。
就在此时,一道娇柔嗓音切了进来:“哎呀——看来真的很灵验呢!”
卷发女人挽着男人胳膊,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发梢,她看着这些红布问到:“华哥~你想求什么呀?”
男人顺势将女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下巴蹭着她鬓角:“当然是跟你白头到老咯~”话音未落,手已滑向她腰际,惹得她娇嗔扭身。
“所以,要不要求送子娘娘,给我生一堆孩子?”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颈侧,引得她缩脖轻颤,脸颊飞霞,抬手轻锤他胸口:“讨厌啦~”
两人就在许愿廊中央搂作一团,唇几乎相贴,笑声浪得惊飞檐角一只灰雀。
许朝阳翻了个白眼,索性转过身去,免得给自己看吐了。
“这里是庙。”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马尾女生站在二人身后,发梢被风掀起,目光清亮:“请你们注意言行举止!想谈恋爱回屋里去!”
卷发女人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拧成委屈:“华哥!你看她!”
男人脸色一沉,松开女人,一步跨前,指着女孩鼻子:“怎么?羡慕了?求求哥,哥给你介绍啊~”
女孩没退,也没眨眼。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眼神开始游移。
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干脆利落。
男人脸上顿时浮起五道指印,整个人怔在原地。
“你不要脸!”
他捂着脸,眼神由惊转戾:“艹!你这贱人敢打我?!”他反手就要抓她头发。
许朝阳一步踏前,挡在女孩身前,嘴角还挂着那点未散的坏笑,语气却冷得掉渣:“想打女人?嘴巴这么臭,打你还挑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着男人,慢悠悠补上一句:“呵……癞蛤蟆吻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你!许朝阳别以为我怕你!”男人嘶吼,脖子青筋暴起,“你不过就是个跟班,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哦?”许朝阳笑了,一边慢条斯理卷起袖子,一边往前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对方耳膜:“那今天,就让你看看跟班的胳膊,能不能拧断你的脖子。”
一旁的女孩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别脏了手,那老头要来了,我们快走。”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竹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不疾不徐,正朝这边移来。
许朝阳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制想要揍他的冲动。转身,跟着女孩朝外走去。
身后叫骂声犹在翻腾:“你怕了吧!垃圾!装什么清高!”
……
许朝阳没有理会他,两人并肩走出山门。
“谢谢你。我叫孟雨桐。” 女孩停步,转过身朝他伸手。
许朝阳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伸手轻轻的握了一下女孩的手说道:“不客气,我是许朝阳。”
*
岑野扶着送子庙前的树干吐的天昏地暗,胃里翻江倒海,胆汁灼得喉咙发苦。他弓着腰,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双手覆上他的背。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而克制,一下,两下,拍着他的背。岑野浑身一僵,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旋身甩头——
是田烬正站在他身后。
“……这么快就回来了?”岑野喘了口气,声音沙哑,“有发现?”
田烬没答,看着眼前的人唇色青白,喉结在薄汗下剧烈地上下滚动。
“你怎么了?”他问。
岑野扶住树干稳住身形,苦笑一声:“别提了……这庙,不对劲。”他喘了口气,眼尾泛红,“整座庙都弥漫着一股死鱼味,殿里的气味更浓……你刚才跑那么急,是不是也闻到了?”
田烬点头。
“……果然是。”岑野一口气哽在胸口,又涌上一阵恶心,他抬手抵住太阳穴,“你早知道,怎么不拦我?”
“你自己要进去。”田烬说。
岑野噎住:“……你就不能劝一句?”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原来你在这!我说怎么在殿里都没找着人!”
许朝阳大步走近,运动鞋踩得青砖咯吱响,袖口还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肌肉线条。他朝田烬扬了扬下巴:“烬哥,你也回来了?”
他走近的瞬间,岑野瞳孔骤然收缩。
浓烈、黏稠、带着内脏腐败感的死鱼腥气,毫无缓冲地撞进鼻腔。
岑野喉头猛地一搐,胃部剧烈痉挛,他甚至来不及出声警告,便踉跄着侧身扑向树干,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你——?!”许朝阳一愣,下意识伸手欲扶。
“别过来!站住——退后!”岑野一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手胡乱挥着。
许朝阳彻底懵了,脚步顿在半空:“你这是——?”
“你身上太臭了!”岑野终于抬起头说道。
许朝阳下意识抬起胳膊,凑近鼻尖嗅了嗅——只闻到淡淡的沉香、一点线香余韵。“没有啊?”他皱眉,困惑得近乎无辜,“就香火味。”
岑野没应声,他强压翻涌的恶心,退后三步,直到那股腥气被风稀释成一线游丝,才哑声道:“送子娘娘……有问题。”
许朝阳一愣,随即咧嘴:“可不是嘛!那神像邪门得很!”他搓了搓胳膊,“瘆得我后脖颈直发麻。”
岑野眼神陡然锐利:“你没闻到别的味道?”
“味道?”许朝阳耸肩,“就香烛味,再就是……嗯,好像有点潮乎乎的土腥?”
“你在里面有发什么事吗?”田烬问他。
“就是普通的流程,叩拜,进香,然后许愿。” 许朝阳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入庙后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