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突然动不了了。
他蹲在地上,膝盖发麻,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连想蜷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皮还能眨,呼吸越来越沉,喉咙发紧,冷汗从额角、鬓边、后颈一滴滴滑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痕迹。
一股阴冷贴着皮肤爬上来,那是实实在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接着,那股味道来了——腐臭,浓得发腻、呛人。他认得这味道,这是抬棺那晚,出手扶他的人身上飘来的气味。
味道越来越重,仿佛有形有质,缠住他的脖子,往鼻腔里钻。他张不开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视线边缘开始慢慢发黑。
就在他意识发沉的刹那,一只带着体温的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小李,你咋出了这么多汗……”
声音刚起,岑野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声音劈了叉,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身后四人齐齐一怔,谢年辉的手悬在半空中,“额……吓到你了?”
动静不大,却也惊动了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七八个人围拢过来。
村长拨开人群,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哟,你们这是?”
谢年辉立刻接上,语气自然:“这不听说今晚有法事,过来凑凑热闹。”
村长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蹲着的位置,略带打趣:“那你们蹲在那干嘛?来这看的仔细些。”
他抬手指了指正堂门前——那里刚泼过灶心土混鸡血,地上还浮着未散尽的淡白雾气。
岑野没应声,只大口喘着气,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他猛地回头,盯住身后四人:
谢年辉正笑着跟村长搭话,神态自然,语气熟稔;
席云舒站在稍后半步,依旧保持着绅士笑容,但也没躲他的视线;
赵兴宇直接矮了半截,锁着脖子站在最后,视线总在地面和自己鞋尖之间来回。
许朝阳眉头微蹙,眼神直直落在他脸上,“你没事吧?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岑野喉结动了动,摇头:“没事。”
五人在村长的指引下,来到了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正堂内发生的一切,包括田烬。
岑野的思绪还在乱飘,他神情凝重,心中越发肯定这三人中有鬼。
“咚——”
正堂内传来的鼓声,将岑野的思绪拉了回来。
*
鼓声落定,余震未消,正堂内所有烛火齐齐矮了半寸,焰心发青。
神婆睁眼,瞳孔幽深无波。她双手自膝上缓缓抬起,稳而沉地捧起面前那只木雕面具——未施彩绘,只有刀锋劈凿的原始肌理。
她将面具覆在脸上。
咚——
鼓声再起,短促、沉重。
她左脚踏出,开山步起,身形一拧,手成刀势,动作刚劲而凝练。
“这神婆有两下子,这是傩舞里的‘开山步’。”谢年辉脱口而出,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傩舞?”岑野侧头,目光未离场中,“你还懂这个?”
“那是自然。”谢年辉扬眉,话音未落,四幡之下,四人应鼓而动。
北幡下男人膝盖一软,硬生生撑住,抬起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南幡下女人踮脚旋身,袍角翻飞,右脚却绊住左脚,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西幡下女人动作最齐,可手腕发虚,横举的手臂微微晃动,指尖控制不住地颤。
许朝阳肩膀耸动,伸手捂嘴,凑近岑野耳边:“不知道烬哥跳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啧,这时候要是有手机就好了,系统能不能升级一下啊?”
岑野的目光依旧在田烬身上,他微微侧身说道:“等会被你烬哥知道了,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我靠,你别说啊!”许朝阳急了,“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就在鼓声第二响落定的刹那,田烬动了。
田烬站在东幡之下,玄色道袍宽大,却裹不住肩背的利落线条。肩线利落斜切过跃动的火光,侧脸轮廓在青焰映照下清晰分明,额角沁出细汗,却不乱,不急。
他足跟先触地,腰背绷直,手腕沉坠,动作与神婆分毫不差,甚至更稳。
火光忽然跃动,“噼啪”轻响,光焰骤亮一瞬,尽数倾泻于他身上。
衣袍微扬,宛如神君降临。眉峰在明暗交界处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而那双眼睛——黑而亮,映着跳动的青焰,却比火更灼人。
岑野呼吸一顿,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他没眨眼,目光钉在田烬身上,像被磁石吸住,连自己心跳都慢了半拍。
许朝阳愣住,嘴还半张着,话卡在喉咙里:“什……什么嘛,居然跳得这么好?”
谢年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果然是大神!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席云舒微微颔首,笑意淡而认真;而赵兴宇,却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鼓声第三响落下,他收势,垂手立定。火光仍追着他,映得他肩头微汗泛光,呼吸平稳,气息未乱一分。
岑野怔然望着他。
他看见田烬耳后一缕碎发被热气微微掀起;看见他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看见他喉结在青焰映照下缓缓一滚,汗珠将凝未凝,悬在锁骨凹陷处,欲坠不坠;看见他睫毛低垂,却在鼓声落点那一瞬倏然掀开眼——目光直直撞进岑野瞳底,不闪,不避,仿佛早知他会看。
那一瞬,满堂鼓噪、人影晃动、烛影摇红,全都退成模糊背景。
唯有田烬站在光里。
岑野喉结微动,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撞回胸腔。
他好像被迷住了。
一个肘击不轻不重地撞在岑野腰侧,力道带着熟稔的调侃意味。
他猝然一颤,从田烬转身的背影里被硬生生拽回现实,眼前光影晃动,人声嗡鸣复又涌来。
是谢年辉,嘴角扬着那种“我早看穿你了”的促狭弧度:“哎——大神很帅吧?我看你都看呆了!”
岑野看着谢年辉跃动的眉梢,忽然咧嘴坏笑:“是啊。”
顿了顿继续道,“我感觉……都要爱上他了。”
谢年辉眼睛“唰”地一亮,瞳孔里瞬间炸开惊喜的星火,张嘴就要接话——
“咚——”
第四声鼓响来得猝不及防。
比前三声更沉,更闷。
正堂内烛火齐颤,青焰骤缩,几近熄灭。檐角铜铃无风自鸣,“叮”一声轻响,余音拖得极长,竟与鼓声尾韵叠在一起,嗡然共振。
许朝阳这时终于回过神,小声嘀咕:“……这鼓,怎么越敲越瘆得慌?”
话音未落,神婆忽地抬臂,五指张开,朝天一抓。
四幡应声而动,幡面猎猎翻卷,不是被风吹,而是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猛地拽向中央。
神婆未动,面具之下双目闭合,唇缝微启,吐出一个字:
“镇!”
随即,她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牌,牌面无字,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全牌。
她将木牌朝天一托,四幡应声微震,各自飘下一缕灰白烟气,如丝如缕,缠绕木牌而上,旋即没入裂痕之中。
裂痕悄然弥合。
木牌无声碎裂,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正堂内烛火倏然复燃,焰心由青转黄,光色温润。檐角铜铃静止,连余音也彻底消散。
人群静了片刻。
村长最先笑出声:“哎哟,成了!”
村长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可算成了!我昨儿半夜还听见西头老槐树底下有人哭呢!”
“哎哟,这下能睡踏实了。”
“神婆真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