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阳缩在墙角,衣领歪斜,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明显是被人“揍”了。
他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飘忽,不敢往岑野那边扫一眼。
委屈,但又不敢吱声。
岑野站在一旁,指节抵着眉心,呼吸沉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跳动。
青白脸色还没褪尽,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在场的众人表情都很精彩,所有人都憋着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田烬靠在树上,指尖摩挲着腰间长刀的刀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在生气?”
岑野猛地睁眼,瞳孔里火苗还没熄:“先不说这个愿望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一胎生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一字一句砸出来,“谁生啊?!你生吗?!”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住。这是他第一次没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闭眼,吸气,再缓缓吐尽。
对,都怪田烬。
谢年辉一个激灵,凑近两步,压着嗓子,几乎贴着岑野耳根:“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这么跟大神说话?!”
岑野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啊,我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谢年辉忙不迭点头:“冷静一点,有大神在,没事的。”
岑野侧过脸,黑沉沉的眼珠静静看了他两秒。
这是重点吗?
席云舒这时开口:“你许了什么愿?”
孟雨桐正攥着衣角,指尖泛白,闻言抬眼,声音轻而紧:“顺利通关副本。”
席云舒颔首,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毛,语气温柔:“根据规则,愿望必以某种形式实现。‘顺利通关’是结果导向,愿望越笼统,规则越宽,反而越难反噬。只要不碰禁忌,大概率能活到结算。”
孟雨桐呼吸一滞,慢慢松开手指,点了点头。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岑野忽然抬眼,声音已恢复冷静。
“送子庙?”谢年辉脱口而出。
“不。”岑野摇头,“应该先弄清这村子的秘密。”
“可我们没线索。”谢年辉皱眉。
“不,我们有。”席云舒打断说。
田烬手腕一翻,一片巴掌大小的碎片已躺在掌心。
“支线任务后的线索碎片。”他递出一枚。
“对啊!”谢年辉一拍脑门,“我这儿也有!大神不愧是大神!”话音未落,已麻利掏出自己那块。
“不用全拿出来,同一个支线任务拿到的线索应该是一样的。”岑野接过田烬那枚,又朝许朝阳伸出手。
许朝阳一个激灵,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碎片,递给了岑野。
岑野接过三片,他将碎片沿纹路拼合。
一道极淡的银光自缝隙间漫开,纹路自动延展、弥合,三块残缺的“谜面”,在无声的微光里,严丝合缝地拼成两个墨色古篆——
祠堂。
“所以,‘西头烧柱香’……指的是祠堂?”许朝阳仰起脸问道。
岑野没答,只把碎片收进内袋,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田烬脸上。
“我现在有个猜想。”他说。
田烬抬眸:“什么?”
“今早村口,两个大婶嚼舌根。”岑野抬眼,视线投向村东方向,“她们说,村东头死的女人叫翠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怀疑她的死……跟村子的陋习有关。”
许朝阳脱口:“重男轻女?”
谢年辉接得飞快:“有些地方……生了闺女,会直接溺死她。”
孟雨桐指尖一蜷,轻声问:“她女儿死了……她死后,执念化作怨鬼?”
岑野摇头:“这还只是猜测,而且,”他顿了顿说道,“村子里好像还有年轻女孩,但因为翠萍的事都不敢出门。”
田烬直起身,“先去祠堂。”
*
祠堂的门虚掩着一道缝,却偏偏被一把铜锁死死锁住。
那锁通体暗绿,锁身上爬满了铜锈,上面还沾着一些香灰。
田烬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寒刃将出未出之际,岑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你又要劈开?”
话音未落,孟雨桐已上前半步。她指尖一挑,发卡自鬓边滑落,旋即探入锁孔,微顿、轻旋、再一压。
“咯吱??咔哒!”
锈蚀咬合骤然松脱,一股陈年香灰味猛地扑出,呛得人喉头一紧。
“厉害啊!大妹子,这你都会?”谢年辉惊喜的说着。
孟雨桐将发卡重新别回鬓边,她轻轻一笑:“进游戏前,我家是做开锁生意的。”
此时村道上人声嘈杂,村长正带着几名村民搬着两具尸体,朝着乱葬岗方向走去。
众人趁乱,打算悄无声息地进入祠堂中。
正欲推门,一直垂首跟在队尾的赵兴宇忽然开口:“我……我不进去。”
岑野侧眸一瞥——天未落雪,风也不烈,可赵兴宇却裹了三层旧棉袄,围巾缠至鼻梁,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白泛青,瞳孔缩得极小,仿佛正盯着什么不可见之物。
“之前抬棺……”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我不敢进去。”
谢年辉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宽厚:“理解理解,那你留这儿望风,有人来了你通知我们。”
赵兴宇点点头,手指绞紧围巾,指节发白。
岑野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锐利,却沉得发冷,仿佛已经穿透了棉衣和围巾,直抵皮囊下某个存在。
众人鱼贯而入,岑野最后一个跨过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合拢。
众人在祠堂里搜寻着。
祠堂内青砖墁地,梁柱漆皮剥落,一排排乌沉沉的木架上,密密匝匝,全是牌位。乍看与抬棺那日所见毫无二致。
三十六盏白蜡,分列在木架子上,烛火明明灭灭,却无风自曳。
“俺嘞娘嘞……”谢年辉喉结一滚,声音发干,“这村儿的人,咋恁能生?”
没人应他。
岑野没说话,只缓步上前。可当他走近,借着那束天光眯起眼——
所有牌位,无一例外,皆以朱砂小楷题着:
王氏之女
李氏之女
陈氏之女
周氏之女
……
没有名字,只有“之女” 。
岑野瞳孔骤然一缩,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祖先的牌位……”
“是女人的?”许朝阳拿起一个牌位,仔细翻看着。
“不。”岑野没回头,目光仍钉在那一排排乌沉牌位上,“越是守旧的村子,越忌讳女子入祠。生时不许上谱,死更不得立位。”
谢年辉猛地啐了一口:“抬棺那天我就起疑!一个自裁的女人,棺材却放在祠堂正门?”
许朝阳转头看向岑野:“所以……这些牌位是……”
没人接话。
只有烛火在“之女”二字上跳动,朱砂反着幽光,像未干的血。
孟雨桐蹲下身,指尖拂过最底层一块牌位。灰厚得能写字,她轻轻一蹭,指腹便覆上灰白浮尘。
“没有生辰,没有卒年……”她声音哑了,“没有乳名,没有闺字。连‘某年某月某日生’都吝于刻下……”
她忽然攥拳,骨节撞上牌位底座,“咚”一声闷响,震落簌簌灰雨。
“这些畜牲!”
“砰——!”
谢年辉一拳砸在供桌上,整排白蜡齐齐一跳。他眼眶赤红:“狗东西!这些女娃娃,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怕是连奶都没尝一口!”
祠堂骤然静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烛火凝滞,斜指向门,像三十六根无声控诉的手指。
岑野却在这片死寂里开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或许……对她们来说,未尝不是幸运。”
“小李,你怎么能这么说!”谢年辉霍然转身,嗓音陡然拔高。
“谢哥,你冷静。”席云舒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之女”,一字一顿:“这样的村子,女孩若活下来,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溺毙。她们在冷眼中长大、在劳逸里成长、最后为了几两碎银把她们推向另一个深渊……她们被称为——赔钱货。”
谢年辉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落在自己砸红的拳头上,又缓缓移开——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双手能砸烂供桌,却砸不碎刻在木头里的“之女”。
此时,田烬一直静立堂中。他的影子被天光拉得极长,斜斜覆在青砖地上。
他垂眸盯着脚边,那里散落着三个蒲团,簇新、厚实,与祠堂里蛛网垂挂、漆皮剥落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俯身拾起,上下掂了掂,整个蒲团带着艾草特有的辛烈暖香。他的指尖探入蒲团边缘细密针脚,轻轻一撕——内衬棉布应声展开,露出底下紧实的艾绒,以及……几缕缠绕其间的黑色细丝。
他果断拔刀。
用刀尖挑开蒲团侧缝,刀锋所至,蒲团应声剖开,艾草簌簌倾泻,而那几缕黑丝,就静静躺在淡黄绒絮中央。
岑野闻声转头,目光触及那抹乌黑的刹那,呼吸一滞。
他缓步走近,俯身,捡起那几簇绒毛——乌黑、纤软,泛着初生婴儿头皮上才有的、近乎银灰的柔光。
“这是……”他喉音微涩,顿了顿,才将那个词完整吐出,
“婴儿的胎发?”
其余四人闻声疾步围拢过来。
谢年辉第一个俯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不会就是抬棺那天,我们跪着磕头的蒲团吧?!”
“没错。”岑野低应一声。
孟雨桐小心拨开艾草,露出底下那几簇乌黑绒毛,借着烛光细细分辨:“艾草是驱邪……可从没听过,婴儿胎发配艾草来‘驱’什么邪?”
话音刚落,屋外的风吹过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众人静了一瞬。
目光从胎发,缓缓移向牌位;从牌位,又落回蒲团;再从蒲团,抬至高窗斜射而下的那道天光——光柱里,浮尘狂舞,就像是无数微小而爆烈的魂魄。
刹那间,所有碎片轰然拼凑在了一起。
“镇压!”
四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