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里很安静。
卫南亭的目光从清单移到赵清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她不明白,赵清怎么突然想通了。先前她提过,有需要可以借钱给她,不用着急还。但赵清总是拒绝。
“就借十、十块,不行的话,借五块也行。”见卫南亭没有开口,赵清有些紧张,声音更低了。
她偷偷观察过,寝室里,卫南亭是最大方、也最宽裕的一个。如果连她都不肯借……赵清不敢往下想。交了最后的住宿费后,她兜里已经彻底空了,捏不出一个子儿。
寒意正一天天渗进骨髓。身上这件棉衣,还是母亲的旧衣改的,棉花都结成硬块了,根本拦不住风。她不怕冷,但她怕病。感冒了要花钱买药,更要命的是会落下功课——高中不比初中,老师讲课快得像赶路,她连笔掉在地上都不敢立刻去捡,生怕因为低头耽搁的几秒钟,就再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一放寒假就去找零工,挣钱还债。可寒假还没到,冬天却不等她。
她虽然下决心自立,但此刻在物质匮乏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让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慌。她怕自己还没走远,就会被现实绊倒,又一次被拉回那个令她窒息的家。
卫南亭的沉默,仿佛将她的每一秒都拉得漫长。赵清垂着眼,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心头涌起一阵绝望。她的至亲,她的父母都没有给她钱,她怎么还能期望别人借钱给她。她有什么资格开口借钱。
算了,她这只困兽,怕是注定挣不脱这樊笼了,听天由命吧。
“过来。”
赵清看见卫南亭向她招手,她木然地走过去,被卫南亭拉着在床沿坐下。
她看到卫南亭从枕头旁边取出一件黑色的棉衣,递到她手上:“试试,看合不合身。可别嫌弃黑色哦,冬天穿黑色的好,能吸热,暖和。”
赵清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愣着不动。但随即觉得身上一暖——卫南亭已经抖开棉衣,轻轻披在她肩上,又帮她把胳膊套进袖子里。
“真合身,我真是天才,看一眼就知道你的尺寸。”卫南亭笑着说。她又从枕边拿出一套厚实的秋衣秋裤和一条裤子:“这些都送你。就是秋衣的颜色有些花,你别嫌弃。裤子是灯芯绒的,挡风。”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十块钱怎么够?这里有五十,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同我说……”
赵清看着她忙忙碌碌又絮絮叨叨的样子,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她迅速低下头,盯着衣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谢谢。”再抬头时,赵清眼里只剩下澄澈的感激和更加坚定的光,“我会加倍还给你的,一定。”
卫南亭摆摆手,重新拿起笔记本:“不急。先把衣服和资料备齐,天冷了,也别耽误学习。”
赵清用力点点头,将那张清单仔细折好,收了起来。
她回到自己的铺位,翻出一本作业本,在一张干净的页面上,认真地写下欠条,然后交给卫南亭。
卫南亭接过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欠条,对折,慎重地收好。她看着赵清近来总是紧蹙的眉头和沉默的侧影,心里明白,人总得有个具体的东西推着,才不容易垮掉,才肯往前挪。如果有一天赵清又习惯性地想把自己缩回壳里,或许这张欠条,能成为一个不由分说推她继续向前的理由。
这么想着,她站起身,走到赵清身旁,手臂很轻地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带了点玩笑的口吻:“你这头倔驴,怎么突然肯转弯了?我还有点不习惯。”语气松快,试图撬开一丝缝隙。
她还是问了。依照赵清那闷葫芦似的性子,多半会把所有难处死死咽在肚子里。可人憋久了,心是会生病的。卫南亭想,至少得给她开一扇窗,透透气,让那些淤积的苦楚有个流淌的出口。
“我……”赵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我想彻底离开我的家,再也不回去了。”
她删繁就简,说出了家里的事情——一个重男轻女、暴戾的父亲,和一座令人窒息的家庭牢笼。
卫南亭安静地听着,良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赵清用力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上。
“小清,”她的声音很稳,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得多。如果换作是我,未必能有这样的决心。”
她向前倾了倾身,让赵清能看清自己眼里的认真:“我佩服你。所以,以后有任何难处,无论大小,都记得告诉我。路还长,我们一起想办法。”
“婷婷……”赵清忍住的眼泪,视野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