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吗？”

灰色头发的少年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你。

又来了，不合时宜的记忆闪回。

你还记得眼前这个少年的名字——灰风。

似乎并非人类，而是由纳米机器人组成的意识集合体，在曾经的某个记忆闪回里，你对他的称呼是：小灰。

“开心什么？”

你一边翻看着近期的战报，一边心不在焉地反问。

“现在的生活。更直白的说，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战争、扩张、毁灭……你被赋予的使命，让你觉得开心吗？”

你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灰风眯着眼睛笑：“我听说前几天他问了你类似的问题，还说什么‘他们只关心你能不能带领他们完成使命，只有我关心你开不开心’这样的鬼话，所以……”

尽管灰风没有明确指出那个“他”是谁，但你莫名其妙就是知道，那个“他”，是曾经三番五次出现在你的记忆闪回里，自称“天才”的少年。

“所以你想证明，不是只有他关心？”你顺着他的意思问。

灰风惊讶地挑了下眉：“拜托，我为什么要为了这种绿茶发言自证？我以为我每天随叫随到任劳任怨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就别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行么？”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你笑了笑，仍然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知道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灰风站起身，摸着下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之后啊……”

“如果答案是开心，那就什么也不做；如果是不开心……你想体验一下我曾经的生活么？我们可以一起回到L星团里去，把门重新锁起来。

“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文明形态？有机体还是智械？民主制还是帝制？或者更特别一点的，蜂巢？格式塔？都可以，我可以为你模拟整个文明。

“直到有人再次破开门把我们从里面拉出来——就像曾经你对我做的那样——或者，直到你厌倦为止，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很长很长时间，足够你找到真正能让你开心的事。”

他停止踱步，转过头，微笑着看向你：“这个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L星团是他的故乡，也是困住了他千年的牢笼。他明明早就厌倦了那里的生活。

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小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很想逃避的话，我会考虑的。”

灰风歪了下头：“所以？”

“所以我的答案是——开心，也不开心。”

你关了战报，避开他的视线去看窗外。

阳光灿烂，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在你希望的时候，首都星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我不能在这两个词之间选一个作为回答，开心或者不开心都是阶段性的，它们是这一路上的点缀，而不是目的。所以我不会因为不开心就否认一直以来的努力，也不会因为开心就忘记我启程的初衷。好了，这就是我的回答，你可以发表评价了。”

灰风皱起眉头，探究地盯着你看，像在分辨你的真心：“……狡猾的说辞。你真的是这么回答他的？我可是会去求证的哦。”

你没有说话，坦然地回望。

“唉，好吧。”灰风很快败下阵来，妥协地摇摇头，“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记得告诉我。在我效忠你的5000年里，这个承诺一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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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有人在吗？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意识猛然回笼，视线聚焦的时候，你看到一只手在你眼前晃了晃。

太宰治：“喔，回魂了？”

你：“……托你的福。”

他最好别追问你突然发呆的原因……你暗自祈祷，否则你就只能杀人灭口来维护自身形象了。

正欲进屋，太宰治却左迈一步拦住了你的去路，笑道：“别急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问题？

对了，他刚才好像问你——玩得开不开心。

这个问题的含义显然与记忆里灰风问你的不同，尽管在此之前你并不确定他们是否看穿了这场自导自演的剧目，是否猜出你与虫群天灾实际同属一方势力，但此刻，太宰治隐藏在讽刺之下的试探却让你确信了，他们仍未完全触及真相。

他口中的“玩”有许多种理解方式，毋庸置疑的是，无论你如何巧妙地回答，都可能让他距离真相更进一步。

但——谁说你一定得去回答？

“我认为意大利面就应该拌42号混凝土，毕竟你不知道澳大利亚袋鼠入侵梵蒂冈时每个人究竟要打几只。”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你在说什么。”

你：“废话。”

太宰治：“？”

你抓住机会绕开他走进客厅，这里和你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沙发上的纯色靠枕、茶几上的水果点心，还有花瓶里的花束，简约明快的布置，带着一点缺乏生活气息的冰冷。

临时住所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所以从不费心去装饰、去填补空缺。你甚至没有去过这座别墅里的每一个房间。

也许在你离开之后，这座别墅会被作为外星人的故居被封锁、保存下来；也许会被人翻个底朝天，来寻找可能存在的秘密；也或许会在某一天，倒塌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

但那都与你无关了。

“书”已经化作了你账上的能源，异能力消失了个干净，这个世界不再具备能让你停留的价值，你想象不到自己回到这里的未来。

“说起来，另一个世界的我们，真的都是作家么？”

身后传来太宰治散漫的声音，你回过头，恰好和他对上视线。

他的眼神里始终没有恨，此刻连那一点淡淡的讥诮都消失不见了。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你收回视线，没有正面回答：“……谁知道呢。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真是难以想象。”太宰治心里有了答案，他轻笑了一声，眼神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极为柔和，就像在怀念什么一样，“不过这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