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赶紧回去,否则一旦被发现自己不在,迎接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
霍尔特误以为他不肯接受道歉,伸手想要挽留,伊下意识抬手去挡,却不料脸上的面具脱落。
霍尔特愣住了,不知是因为眼前这张脸,还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伊快速将面具戴上,狠狠地瞪了一眼霍尔特,转身离去。
等他赶回去时,午餐已经结束。墨菲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你去哪了?”
伊心一凉,刚要开口说话,但看见墨菲身后的虫,立马反应过来,比了一个手势。墨菲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他的心里却不由的埋怨起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虫。
刚踏入客厅,墨菲便抽出随身携带着的长鞭,狠狠抽向伊,他咬紧牙关,沉默地承受着兄长的怒火。
就在第二鞭要落到他的身上时,一旁的雄父拦了下来。
“不要为了这种贱虫置气,”雄父低声劝道,“好好准备明天的颁奖典礼。”
墨菲推开凑上来的雄父,丝毫没有留情面,“你算什么东西?”
雄父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很快敛去,卑微地低下头:“是我的错,应该让您尽兴。”
“真扫兴。”墨菲瞥了一眼地上的伊,冷哼一声,扔下鞭子转身离开。
雄父收起脸上的卑微,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伊,声音冰冷:“你没有在其他虫面前露脸吧?”
伊想起来上午的变故,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撒了第一个谎言,“没有虫看见我的脸,我很乖的,雄父。”
他从地上爬起,卑微地跪在雄父面前。
“伊,你也知道,这就是我们雄虫的命。”雄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这句话伊曾在他口中听过无数次,在他还没有理解“命”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它与痛苦牢牢绑在了一起。
雄父弯腰,指尖在伊脸上的面具轻轻划过,发出微微刺耳的杂音,他收回手,从袖中拿出来治愈喷雾,“好好休息吧,明天你还要替兄长拿下金奖”
伊从未感受过雄父指尖的温度,但他想应该是冰冷的,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当雄父想要触碰他时,他的身体都会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好的,雄父。”他垂下眸,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时常在想与墨菲长得相像是恩赐还是惩罚。如果惩罚,那他又怎能通过墨菲,短暂的享受雌虫的特权?若是恩赐,那他为何一生都只能活在墨菲的阴影之下?
虫帝以要墨菲与兰熙培养感情为借口,时常特许他自由出入宫殿,伊随行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墨菲想与兰熙独处时,便会打发他离开。
一来二去,伊终于正式认识了这座宫殿里特殊的存在,一个残缺的雌虫,霍尔特。
霍尔特认出了他,一直惦记着要道歉。伊拒绝了许多次,却耐不住那虫的锲而不舍。
终于在某一次,伊接受了霍尔特的“道歉小饼干”,也是那一次,伊第一次感受到了后悔的情绪,胃里几乎一阵翻墙倒海,他几乎认定了霍尔特是故意整自己,却在抬头时,撞上对方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伊仗着自己戴着面具,霍尔特看不见表情,硬是比划出一个“很好吃”的手势。霍尔特大喜,立刻也尝了一口。下一秒,他发出一声怪叫。
伊吓了一跳,生怕惊动其他虫,猛地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伊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触碰可以不是冰冷的。
“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先尝尝味道的。”霍尔特低下头,态度诚恳。
伊没有说话。
随着墨菲进宫的次数增多,伊渐渐了解了霍尔特的真实身份,一个普通花匠的雌子,天生的残缺注定了他无法与其他雌虫一样,享受这个世界的善待。
“你说飞起来是什么感觉?”霍尔特躺下草坪上,望着蔚蓝的天空。
伊坐在一旁,比划道:【你不是雌虫吗?展开骨翼试试。】
“不一样,我天生没有骨翼,”霍尔特从地上爬起,猛得将脸凑近伊,“再说了,你见过哪个雌虫要带这玩意?”
他指了指脸上佩戴着的眼镜,雌虫视力天生就好,那夜视,能远视,唯有霍尔特是个高度近视,但他的语气并不自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伊,开玩笑道:“刚好,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霍尔特不知道伊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伊随时有可能刷新在王宫,而伊是他在王宫唯一的伙伴了。
整个王宫就他和兰熙王子俩个同龄虫,雄父不允许自己靠近任何一座宫殿,也因此他连兰熙的面都没有见过。
可直到那天,一切都变了。
墨菲一脸怒气地回到家,刚踏进门,便猛地抽出长鞭,狠狠抽在伊身上。伊蜷缩着身体,承受着这场莫名的怒火。一鞭又一鞭,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衣衫。
这副样子,连雄父也不敢上前阻拦。
伊几乎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沉入黑暗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雌虫终于开了口。
“你要抽死他吗?”雌父冷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伊费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望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雌父的表情。
“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一个贱种!”墨菲指着伊怒骂,甚至想要越过雌父再补一鞭。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墨菲不可置信地捂住脸,瞪大双眼“你竟然为了一个贱虫打我!?”
“让你清醒清醒,”雌父收回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想杀他,随便你。但你得承担相应的后果,一个天才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普通虫的后果。”
墨菲的手僵在脸上,脸色青白交加。他愤恨地丢下鞭子,眼眶通红:“雌父,我今天差点暴露了!全是因为这个贱虫!”
“怎么回事?”雌父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你还记得这个贱虫之前拿的基础机械金奖吗?”墨菲咬牙切齿,“兰熙那个雄虫,不好好学插花,跑去学什么机械!他今天突然问我相关的技术问题。”
墨菲咬牙切齿,这几天,兰熙不是在无视他,就是在无视他的路上,好不容易和他说句话,全是听不懂得专业术语,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个年龄段学得东西。
“他开始怀疑你了?”雌父神色阴沉,那道落在墨菲身上的目光竟带着一丝寒意。
墨菲还沉迷于愤恨之中,完全没有察觉,而倒在血泊中的伊,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雌父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幸好墨菲补了一句:“应该没有。”那杀意才缓缓消散。
“为了保险起见,这几天你不要去找兰熙了。好好补补机械课程。”
“知道了。”墨菲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没有虫在意倒在血泊中的伊,他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意识渐渐模糊。就这么死了,好像也不错……
可脑海中忽然闪过霍尔特那张笨拙的笑脸,听见他喃喃自语:“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伊又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