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卡托尔再次醒来,他已经回到了卧室。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房间,阳光被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拦在外面。若不是后脑还隐隐作痛,他几乎以为昨天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起身下床,推开门,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两个持剑的护卫,卡托尔刚迈出一步,就被“友善”的劝了回去。
他这是被软禁了吗?
卡托尔退回卧室,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朝桌上的书本轻轻一挥,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然,精神力确实被动了手脚,应该是墨菲在他昏迷时做了什么。
卡托尔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本书,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门外传来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卡托尔没有回头,只听见一个不满的声音响起:“啧,你倒是悠闲。”
理查绕过书桌,径自坐了上去,垂眸俯视着他:“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整个星际都乱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卡托尔低着头,翻过一页书,冷笑一声,“我可不背锅。”
“当然与你有关系,”理查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带着隐隐的兴奋,“你的配偶穆维·曼利乌斯正式向南部宣战,声称要是三天之内不交出你,北部的军队就要踏破南部的王宫了。”
卡托尔手微微一顿,他合上书,语气平静,“是吗?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交出去?”
“这可不是我说的算,”理查收起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卡托尔“我也很好奇,他会怎么做……”
待理查离开,房门重新关上,卡托尔脸上的淡然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满脑子都是穆维向南部宣战的消息,指尖不自觉地抠着书页,将平整的纸边揉出一道道折痕。他叹了口气,干脆放下书,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书桌上。
想不明白,为什么穆维还要来找自己,明明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卡托尔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他现在首先要面对的是墨菲,现在他和墨菲比得就是谁更沉不住气,而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墨菲不会轻易动他。
至于穆维那边……他闭上眼,把脸埋得更深。
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午餐时分,管家亲自上门,带着卡托尔前去宫殿用餐。诺大的餐厅,水晶吊灯垂挂与餐桌之上,长长的桌面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可座位上只有一个虫的身影。
墨菲依旧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慵懒模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屏退了其他虫。
管家微微鞠躬,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卡托尔望着墨菲的背影,隐隐想起来昨晚看见了那样,强大的威压似乎依旧盘旋在他心头,令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随便坐,”墨菲语气淡淡,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弄了点。”
卡托尔没有回话,而是坐在了离墨菲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坐下,沉默地吃着眼前的食物,味道确实要比Emmie做的好吃,只是此时他的心早已不在食物上,而是当初一起用餐的虫。
墨菲没有在意卡托尔的冷淡,自顾自地开了口:“当初坐在你这个位置的虫还是兰熙。”
卡托尔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他。
墨菲微微勾唇,继续说了下去:“那年,我和雌父、兄长受邀来到王宫。那是我第一次到这里,也是第一次见到兰熙。”
“为什么虫与虫之间的差异会那么大呢?明明我们长得同一张脸,”墨菲抬手抚摸着自己的眉眼,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有的只能在给虫当狗,有的却能高高在上,享受家族所有的资源和爱。”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我曾以为这是雄虫的宿命,如果我没有遇到兰熙的话……”
墨菲和伊是双生子,两虫外貌几乎一模一样,光凭肉眼几乎无法区分,可命运,却在他们出生那一刻,便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伊是家族最不起眼的雄子,而他的雌虫兄长墨菲,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家族所有的资源倾泻而下,他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年幼便获奖无数,更是虫帝唯一雄子兰熙的未婚夫,板上钉钉的未来“王妃”。
而伊就仿佛是墨菲出身就携带着的影子,永远扎根在黑暗里。
只要是有墨菲的地方,他一定会带着伊,不是喜欢,而是厌恶。他无比厌恶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外貌的弟弟,一只低贱的虫却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让墨菲感到恶心。
于是,伊被迫带着白色的面具,冰冷的触感几乎要将他埋没,让他无法呼吸,曾一度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连他的存在本身都被家族从记录中抹去,对外只说他是墨菲的仆从。
那时他多想把面具摘下来,去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可他不可以,一旦被虫发现,便会又会遭到毒打。
所有虫告诉他,这是雄虫的宿命,这是他们生来背负的罪孽,必须用一生去偿还。
可当他第一次进宫,看见兰熙时,过去的谎言通通化成了碎片,刺破其他虫为他编织的恶梦。
直到那时,伊才发现原来雄虫也可以自由地呼吸。原来雄虫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份走进课堂,抬起头说话,原来雄虫也可以忤逆雌父的命令,堂堂正正地活着。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是兰熙告诉他,雄虫不必天生低虫一等,生命平等。
伊没有资格与其他虫一起共用午餐,他只能忍受着饥饿,站在墨菲的身边,服侍他。
听着墨菲侃侃而谈自己所获得的荣誉,雌父满脸笑意地抚摸着墨菲的脑袋,毫不掩饰地在虫帝面前夸赞他。
而一旁的伊却彻底被忽视,甚至是当初他帮墨菲拿到那么多奖时,雌父也从未对自己展露笑意,而是一脸可惜,可惜自己不是一个雌虫,还是可惜这种天赋没有出现在墨菲身上?
坐在墨菲面前的年仅九岁兰熙,视线却落下伊的身上,“为什么这里有个怪东西?”
伊一愣,怪东西是指得自己吗?
“只不过是一个仆从摆了,”墨菲语气满是不屑,他不满兰熙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挥了挥手,让伊退下。
伊如释重负地退出餐厅,独自站在门外,胃里空荡荡的,身体却早已习惯了这种饥饿。忽然,一个笨拙的身影从拐角冲出来,猛地撞上了他。
伊没有说什么,而是自觉的爬了起来,仿佛早已习惯了。
“对不起,你没事吧,”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虫崽连声道歉。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低吼:“霍尔特!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踏入这片区域。”
霍尔特听见那声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一把拽住伊的手,拔腿就跑。
两虫跑得气喘吁吁,霍尔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手便被狠狠地甩开了。
伊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霍尔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讪讪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