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依旧叽叽喳喳边聊着天走进摆好餐宴的和室内，只有凤镜夜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他停住步伐，刻意往身后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眼，恰好对上五条悟隔着长廊投来的目光。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二人对视了一瞬。

五条悟当然记得那是羽鸟真凛所谓的青梅竹马。只是“所谓的”而已，毕竟若要论最早认识她的时间，凤镜夜绝对没有他早，这是即便她失去记忆也抹消不掉的事实。

夏油杰瞅见五条悟不算好的脸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样普通的生活说不定更适合她。”

“……杰你很像老妈子欸。”五条悟若无其事地回过身，“我们也回房间吃饭吧。”

“等等，刚才那句话话再说一遍？”夏油杰愠怒。

*

好像有点太在意了。

晚饭后，男公关部这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纸牌游戏，嚷嚷着要尝试民间娱乐，羽鸟真凛拗不过也跟着尝试了几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墙上的时钟。

还有一个半小时，也不知道那家伙神神秘秘约她见面是演哪出。

直到九点她总算才泡上温泉，热气蒸腾的泉水包裹住身体，长舒一口气，把脸半埋进水里，思绪随着水波晃荡。

还有半小时。

泡完澡后换上了自备的淡粉色浴衣，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

等到大家都各自回房间准备休息，羽鸟真凛踏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踩在夜晚十点的安静走廊上。

据她所知，人们把男女深夜相见的行为称之为幽会，自古以来这个词就备人们赋予了或浪漫或罪恶的遐想，心脏会乱跳好像是常理之中的事。

她放轻脚步，朝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拐过转角，暖黄的灯光映入眼帘，但那里空无一人。

羽鸟真凛的脚步顿住。

……被耍了？

“迟到了三分钟。”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听起来是在庭院里。

“……真是的，大晚上把人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耍帅吗？”她小声嘀咕着走过去，推开通往庭院的木门，夜色如墨倾泻而入。

五条悟靠在檐下的柱子上，月亮淡淡的银光落在他有些凌乱的白发上，几乎不分彼此。

她发现他身上不再是傍晚那件松弛的浴衣，而是又好整以暇地换回了咒术高专的制服。

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两种状态中频繁切换吗？

仔细看他外套上有几道细长的裂口，无疑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就连他的气息也不太平稳，透出一股杀伐过后的劲儿。

如果不是他手里握着一罐草莓牛奶勉强将他与日常联系起来，她丝毫不会怀疑他仿佛刚拯救世界回来。

拯救完世界的人此刻走向她，唇角露出很好看的弧度，递过来那罐草莓牛奶。

“给，现在喝总合适了吧？”

羽鸟真凛接过来，心思全没在牛奶上面，只是一动不动打量着他。

“你……刚才战斗过？”

“喔！”五条悟理所当然地点头，比了一个胜利的V手势。

“今天也有在好好地守护世界哦。”

她就这样看着他锐不可挡的意气汇聚成自满的笑。

可是她笑不出来。

在这短短的几小时里，在她被双子拉着玩牌的时候，在她把脸埋进蒸汽里闭目养神的时候，他却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对战着不知什么样的东西，于是此刻他们才能拥有又一个宁静安稳的夜晚。

她一直知道的。

自己在最初就被他吸引了目光，正是因为那份名为特殊和超乎常理的光环，它们足够夺目，耀眼得将她的世界衬托如死灰。可在相处之中她时常会忘记五条悟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又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被提醒这一点。

然后啪的一声，看似衔接起来的两根弦又断了开。

“你……”

她倒吸了口气，这才看见他脖颈上有道细长的红色血痕，一直延伸到锁骨。“你受伤了！”脱口而出的瞬间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

五条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那家伙放出的咒力还挺锋利，姑且也是准特级的吧。”他有点懊恼地说，“啊可恶，竟然没来得及防住。”

准特级是什么她并不很关心。

“我从来不知道五条君也是会受伤的。”

“毕竟‘无下限’不是全天自动开启的，被偷袭当然会受点伤嘛。”只不过对五条悟来说这点伤和蚊虫叮咬一个程度。

“会痛吗？”

五条悟愣了下，伸手指了指自己：“我耶，最强的五条悟耶。”

“战斗这种东西，没有痛和死的概念，只有输和赢。”他声音放平，一只手又插回口袋里，偏过头得意地看她：“我刚好是常胜者——厉害吧？”

“可我会担心你啊！”

羽鸟真凛打断他，语气不知怎么就激切了起来。

“在五条君眼里不值一提的伤害，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危险了，你随手就能挡下的攻击，也许是我仅仅去想象都会害怕的东西，我和你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这么远。可你的血和我一样，都是红色不是吗？”

女孩紧紧撺着那罐草莓牛奶，眉心都快拧成了一个结，夜风从庭院吹来把她的发丝拂到脸颊边，她没有去拨，只是那样直直瞪着他。

“所以拜托，不要把受伤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松，不要因为站在高处就觉得自己该承担所有啊……会有人担心你，也会有人，不愿看到你受伤。”

她会担心，她会不愿看到他受伤。她不知道这种关切对他而言是否多此一举，可因为她只是普通人，她唯一能做到的事仅此而已，与他是不是所谓的六眼神子无关。

五条悟难得板正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话。

咒术界大概没有什么人会担心五条悟的安危，因为没有必要，没有人会想给太阳撑伞，他即是光本身。偏偏在身为普通人的羽鸟真凛眼里，他才更像个血肉之躯。

“真凛。”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没有比她名字更好的词汇。

“我，”她对上五条悟的目光，他安静时的眼底像星空，像深海，仿佛没有尽头以至于不小心便会跌进去。似乎被那股目光灼到，她轻轻垂下眸，又被刚才剖白心迹之后的难为情推搡着。

“我去拿药箱来。”

她转过身，一瞬间便覆上手心的力量猛然制止了她。

“不要去。”

五条悟伸长了手拉住她，“就一会儿……”

不是手腕，是手心，她真真切切感觉到男生的指腹缠绕在她手心，接着轻轻收拢，宽大的手掌将她整只手包裹，掌心贴合着掌心。

明明背对着他，她却好像能清晰看到他的模样，张扬的苍蓝色眼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部分。

“至少现在，留在这里。”他低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