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整理完毕,提姆才站起身,走到顾萧亦侧面一步远的地方,尽量不会他造成压力。
“没事,”提姆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有一丝松弛感,“杯子没拿稳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那个摔在地上的牛奶杯捡起来,杯柄对着顾萧亦放在了桌上,又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牛奶杯旁边,“要喝水吗?”
做完这一切,提姆很自然的退开了,他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书看起来。他的姿态很放松,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所有感官都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暗自观察着顾萧亦的反应。
世界依旧寂静,但那种尖锐的、让人窒息的耳鸣好像消退了一些,顾萧亦怔怔地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和那个杯柄对着自己的牛奶杯。
原来,没有责备……吗?
预想中糟糕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只有平静的“没事”和一杯触手可及的温水。
眼前清晰无比,不再有那种可怕的黑白斑点,但眼前的一幕,让脑子里那台“灾难预测模拟器”仿佛卡顿了一般,顾萧亦难得有些茫然。
“不是什么大事”,顾萧亦在心里默念,视线从杯子划过,移到地上那块被纸巾擦拭过,颜色略深的地板上。
不是什么大事吗?可他刚刚分明看见了可怕的世界末日。
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还能感受到之前牛奶杯的热度。
身体依旧沉重,思维依旧粘滞,但那种即将被斥责、被厌弃的尖锐恐惧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种更深的、仿佛从灵魂散发出来的疲惫,和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发生的,身体的轻微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似的,他颤抖着右手,缓缓握住了那个牛奶杯的杯柄,冰凉。
又颤抖着把手伸向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是温的。
他没有喝那杯水,只是把左手也偷偷地伸过去,端在手里取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提姆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成为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好像在告诉顾萧亦,他并没有走开。
顾萧亦低头看着那杯清澈的温水,什么也没有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突然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但却足够温暖。
这就够了。
一直僵硬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点,突然发现背后的肌肉很酸痛,忍不住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身体,椅子脚在地上突然划出“吱”的一声响。
他顿住了,同时脑海中发起警报,并竖起耳朵听着后方的动静。
大概过了十多秒,后方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顾萧亦用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悄悄撇了提姆一眼。提姆还是坐在那里,安静的翻着书,一个眼神都没有投向他这里。
他松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试探着靠在椅背上,逐渐的,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太累了。耳朵里,书页轻柔的沙沙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
睡着前,顾萧亦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原来那种足以压垮一切、如同巨浪拍来的恐惧感,似乎被圈禁在了“打翻杯子”这一件具体的事上,被提姆如此轻易地揭过了,并没有吞噬掉他的全部。
提姆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顾萧亦选择喝下温水,看到了他身体的放松。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书页上,但他翻书的节奏依然规律。
他知道,最危险的浪潮暂时退去了,但接下来漫长的潮间带,需要无尽的耐心。
他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是让那令人安静的翻书声,继续像心跳一样,稳定地存在于这个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