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萧亦低头、手忙脚乱系扣子的时候,提姆一直看着平板的眼睛突然划过一丝担忧,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不见了。
他接受过最严苛的观察训练,能读懂最细微的肢体语言。当顾萧亦走出房门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空洞失焦的眼神、沉重僵硬的步伐、机械化的动作,所有信号都在提姆脑中拉起了无声的警报。
这不是普通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情感抽离。是心灵过载时启动的紧急避险,是为了保护自我而本能地封闭了“自我”。提姆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在无数个近乎崩溃的夜晚,在蝙蝠洞的医疗记录里,甚至在他的记忆深处。
只是,顾萧亦表现得更为严重,也更为让人揪心……
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掐断了与蝙蝠洞的通讯,将那个充满评估和任务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用行动向顾萧亦证明,你最重要。
“饺子或汤面?”他用最平常的语气抛出选择,像在讨论天气。顾萧亦的沉默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回答:他的世界正在坍缩,暂时容不下“做选择”这样需要消耗能量的事了。提姆下了初步判断:决策功能受损。
于是他代替顾萧亦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决策:去把头发弄干。吹风机的热风和噪音是粗糙但有效的感官锚,笨拙但却有效地能将人从那个虚无的状态中拉回来一点。同时,那也是一个合理的借口,能让顾萧亦暂时不用面对任何,让他感到不安的社交或是目光。
看着顾萧亦坐在餐桌前,脸颊和耳朵通红、手忙脚乱系扣子,提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羞耻感的回归,是自我意识重新连接的信号。最危险的那道坎,终于是迈过去了。
但提姆知道,接下来才是最漫长、也是最需要耐心的复原期。
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强制重启的精密仪器,或许表面恢复了运行,但内里的每一个元件都在发出嗡鸣声,系统日志里塞满了错误报告。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也许就会导致机器重新进入宕机状态。
他关掉了平板,将那些亟待处理的数据和工作都丢在脑后。哥谭的夜晚不会真正的平静,但有些发生在无声角落的战斗,同样重要。他将目光投向那个几乎要把自己埋进餐桌的身影,湛蓝的眼眸褪去了作为红罗宾时的锐利与评估,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注的温和。
蝙蝠侠教他如何分析、如何破解、如何取胜。但有些东西,是他在漫长的黑夜中自己领悟的。
一个破碎的灵魂,不需要别人去批判它破碎的形状。而是有那么一个人,能准备好胶水,再耐心地、一片一片地把它粘合起来。
他想,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绝望的时刻,他是否期待过有这样一个人,来将自己破碎的灵魂,一片一片粘合起来?答案是肯定的。
那么,在看到同样拥有破碎灵魂的顾萧亦,他也可以成为那个手握胶水的人。
这不是一种怜悯,也不是为了过去的自己,而是源于一种真切的、想要把这个人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决心。
顾萧亦双手握着温热的牛奶杯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纯白的牛奶。
他两手捧着杯子,极轻极快地向自己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他想象自己已经喝到了牛奶,实际上他却并没有把嘴伸过去,导致牛奶沿着杯壁撒了出来。
顾萧亦困惑的眨了眨眼,怎么回事?感觉身体和大脑好似没有配对成功?
他想,今天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很累、打不起精神来,难道是这个原因让大脑和身体不匹配了?
他总感觉大脑里塞满了东西,导致他反应慢了半拍。但仔细琢磨,又发现好像什么都没想。
真差劲啊顾萧亦,连喝牛奶都会撒。他看着撒在桌上那滩白色的液体,不知为何刺眼极了。
他想,要不去拿点什么来擦一下桌子吧,却没注意手上还捧着杯子,导致站起来的时候,杯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不仅牛奶撒了一地,杯子还在地上“叮叮咣咣”地滚了好几圈。
顾萧亦表情空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漫延的奶渍和滚远的杯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脑海里不断循环的那句话,“我怎么什么都干不好”。
视线中开始出现无数黑白的斑点交织在一起,就像老旧的电视机没有了信号那样,只能听见冗长的、尖细的耳鸣声。
他脑海中开始出现提姆对着他叹气、或者责备他的场景。
心脏抽紧,他不想要这样,他真的不是故意把杯子摔在地上的,他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了。
但预想中的叹气、责备,一个都没有到来。
提姆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书——他本身只是用看书作为掩饰,来时刻观测着顾萧亦的状态、
他站起身,走得很慢、很稳,甚至没有给顾萧亦一个眼神,他去厨房拿了抹布,用来吸干桌子上撒出来的奶渍。又去拿了纸巾吸干了地上的奶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