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就纵仆伤人、殴打同窗,还敢说没有!因果轮回,你害人不成反害己,便是报应!”
李梦蝶面露惊惧,没料到这个瞧起来不比他大几岁的修士有如此神术,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的过去看了个干净。对上那双即将喷火的眼,以及他负在身后的剑,他一阵腿软,也没心思垂涎对方姿色了,拔腿便跑,身边几个跟班惟恐被波及,脚底抹油,紧随其后。
修士余怒未消,紧接愤怒到来的是深深的怀疑:原来人坏起来会比魔还坏吗?世间原来还有如此弱小无力的魔吗?人竟然真的可以放下偏见,帮助一个非人吗?自己……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繁华的临安与山门下的小村镇不同,人没有那样淳朴善良,很多也很杂,有李梦蝶这样性格极坏的人,但他又和很多性格极好的人是同窗,每天共处一室读书。无数的人和无数的非人亦是这般生活在同一座城里,他们本应势同水火,却出人意料地相安无事。
他心里很乱,不过没有时间容他细思,排在后面的还有许多学子等着算卦问卜,他不得不先收敛心神,专心应对眼下。
大家全围去了修士那头,馆舍里就剩耀离和清霁,无人来寻,他们也乐得清净,清霁煮了一炉茶,与耀离就着茶点,挤在一起共读新买的话本。
不知不觉天擦了黑,他们眼睛也看累了,放下话本伸伸懒腰。窗外人来人往,应是围在修士身边的同窗已散,见人散了,他们犹豫起来还要不要去饭堂吃饭。恰在此时,门扇哐地被从外撞开,长孙一笑做贼似的闪进来,自门缝往外张望几眼,确认外面没人才紧紧将门关拢。
对这帮知交好友,清霁嘴上向来不留情:“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有人上门来讨风流债了吧?”
“你知道我隔壁现在住的是谁吗?”长孙一笑杏眼瞪起,显得越发大而圆润,不等他们吱声,他便自己答道,“是之前那个狗娘养的道士。”
他话音极轻,口气严肃森寒,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然而那一魔一人丝毫不为所动,脸上甚至还有点失落。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你们已经知道了是吗?”
清霁给他指指几案上的残茶剩水:“在你来之前,我跟离弟已经躲了一下午啦。”
“丫有病吧?!我现在还怎么回去?早知道他在我就不跟她们说我回书院住了。”
长孙一笑简直想一头撞死。他本计划在三天竺住到天气凉爽再回来的,孰料出发前遇上这么个讨嫌的道士,害他整日提心吊胆,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耀离被抓走正法的场景。
“我们还不是照样住着。他又不抓你,你怕什么呀?该不会你真是狐狸变的吧?”清霁拍拍他的肩,抠抠索索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两份饭,多盛肉,有莼菜羹的话就再来两碗羹。谢啦~”
长孙一笑正烦心着,嫌弃地把手里糖一丢:“他要是趁我睡着了用妖术看我记忆怎么办?谁知道在他那儿做坏事儿是什么程度的。”
他着急上火,耀离倒被逗笑了:“他要真这么不讲理的话,不管你在不在这,都会抓住我的把柄的。”
“行啦,大狐狸,你不饿我和离弟还饿呢,先给我们弄点饭回来再发愁吧。”
清霁把他往外推,长孙一笑反过来把他往回推,两人推搡着到了门口,清霁一拉门,与一张剑眉星目的英挺面孔正对上,下意识撞回了门,哐的一声巨响,十分无礼地将那张可怕面孔拒之门外。
“怎么了?外面有什么?”耀离不明所以地走来,伸手重新把门拉开。
看清来人,他下意识地也要关门,转念想到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又打算开诚布公地与他谈谈。就是因为这一犹豫,修士抓住机会,展开双臂抵住门,没再让它阖上。
“你……”耀离心中反倒平静下来,放开了撑在门上的手。
他两只手藏在袖里,反复握拳捏自己的手指,心下纠结如果对方突然发难,自己是乖乖任其捉走,还是遁去魔界暂避风头。
修士沉默半晌,表情变换几番,忽然向他行了个礼,腰躬得很深,足足三息才直起来。
“在下是来道歉的。之前不辨是非,误以为凡人皆是好的,凡魔皆是恶的,对小兄弟多有冒犯……”
他这般,倒弄得耀离不知如何是好了。
“那你怎么……”他想问对方是怎么意识到自己错了的,但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止住了话头。
修士听懂了他的欲言又止,叹口气,道:“今日很多人前来,其中一个人的记忆被我探取,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片段,很多是关于你的……”
他们隔着一道门槛说话,惹得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等着瞧会发生什么。修士被盯得如芒在背,强迫着使自己语气保持镇定,请求进屋详谈。
除了端阳那日的小摩擦,他实际并未伤害耀离,虽那副正义凛然的嘴脸着实可恨,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也立即放下身段来道歉了,耀离觉得不是不可以原谅他。
“咱们可以出去走走。”他迟疑一下,还是没让他进门,怕他误解,又解释道,“我是魔,让大家看见你和我共处一室不好……你吃饭了吗?”
他不太擅长跟生人打交道,好在身边还有清霁。对方态度软下来,清霁便暂时收起了敌意,勾唇笑道:“正好我们还没吃饭,你没吃的话可以一起~”
修士想说自己已经辟谷,不需饮食,不过话到嘴边又让他截住了,改为点头应允。
一魔三人一齐朝饭堂走去,谁也没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耀离偷眼打量着修士,这时才发现他没有负剑,腰间罗盘等法器也没带,仅着一身浅蓝色长衣,看起来亲切了不少。
修士这一路走得略紧张,眼前少年们的反应与他设想的不同,极轻易的就原谅了他,对他表示了友好。一肚子准备好的话未用上,他忘了要说什么,好像还有什么很重要的没有说,却一时想不起来,跟着他们走出好长一段,他总算恍然忆起,是还没有与这三名少年互通名姓。
较劲了足足半个月,耀离他们终于知晓,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名叫许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