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许心动入住书院以来第一次到饭堂,他不是贪嘴的人,自辟谷以来便基本断绝了饮食,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了。
晚饭没有莼菜羹,清霁大失所望,气哼哼地多舀了一勺子鱼圆。少年人正是能吃的时候,盘子里饭菜堆得冒了尖,与他们相比,许心动吃的那点鱼羹、虾仁简直是猫食。
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们收到的目光却没有减少,书院中认识许心动的不比认识耀离的少,他俩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同桌吃饭,怎么看怎么诡异,好在耀离他们早习以为常,许心动在这方面又相对迟钝,可以无视那些目光。
一魔三人落了座,许心动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清霁就迫不及待地先打听起来,桃花眼里闪动着狡黠:“许兄,你看的那人该不会姓李名梦蝶吧?”
虽未来得及询问,但他从李梦蝶的记忆里获知了他的名字,借着这个人,他吐露起郁结一下午的心绪:“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让我意想不到的。真灵洞在庐山深处,从前我只跟着几位师兄到过山脚村镇,村民们虽怕妖怪,却也会在妖怪落难时压下心里恐惧施以援手。我从没见过这样落井下石的人。”
山脚的村庄很小,镇子亦不是很大,小小的地方相对闭塞,当然也不会有很多的人,每逢有新面孔到来,消息都会迅速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大家带着畏惧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新客。人尚且如此,妖邪来了更是藏不住,因此真灵洞的修士隔三差五就要下山一趟,为民除害。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只狼妖,领着只拖鼻涕的小狼妖,小狼妖耳朵还没褪去,戴顶方巾遮着。偷村民家中牲畜被发现后,狼妖落荒而逃,小狼妖跑得慢,被他直接抛在了后头,村民虽心疼咬死的牲畜,但也没对这个明显还是孩子的狼妖做出什么,相反,他们看他哭得实在可怜,纷纷拿出吃的玩的哄他,小孩子们心里恐惧与好奇参半,不过也学着大人样子试探着安慰他,拉他一起做游戏,连他头上那对灰黑色的狼耳朵都视若无睹了。
“临安城和小村落果然还是不同,我初到此处就发现了很多非人,有跟随在亲人身边不肯离去的鬼魂,有乔装成人的样子混迹市井的妖,还有你。”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似乎仍是有没想懂的地方,“你们生活在一起,不分彼此,有的人比妖魔还坏,有的妖魔和人一样善良……”
妖鬼罕至的山村,村民们善良纯朴,在他们带走小狼妖时还要不放心地叮嘱,让他们不要为难一个孩子;人与非人长年共存的临安,有人却恶贯满盈,视耀离为眼中钉肉中刺,肆意欺凌。
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呀,人和非人生活在一起,没准咱们里面还混着神仙呢,只不过大多数人不知道。”清霁正忙着用筷子追逐滑溜溜圆滚滚的鱼圆,随口应付道。
经过路上的短暂交谈,他们得知许心动已过了弱冠的年岁,没想到还这样单纯。非人贪慕人间,来到人间生活,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事吗?连魔界都混着各种妖魔鬼怪呢。
“那你没把他们全抓起来吧?”长孙一笑一贯爱操心。
许心动摇头:“临行师尊曾嘱托过,我初入尘世,有许多事并非表面那样,须先观察再下决定。其实关于耀离,师尊原话也不是让我对他如何,皆是我初出茅庐,年轻气盛……”
按他师父的嘱托,他应先到棠花书院寻陈老先生,不过他抵达临安那日恰逢端阳,家家过节,他没见过这等热闹的场面,便驻足西湖边先观看起了龙舟赛。他对魔本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又赶上耀离用法术戏弄水手,见之自是怒不可遏,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事。
“不过爷爷已经不在了。”耀离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铺直叙着一个事实,低头去啃鸭脯,刘海垂下来,愈加挡得神色晦暗。
陈老先生一生放旷,不在意世俗眼光,临终前特意嘱托了不要入土,把尸身葬入江水,随波遨游四方,以至于耀离连个悼念他的地方都没有。在那段困居柴房一隅的时光里,他只能抱着仅有的几件遗物,遥望着那间曾经充满他们祖孙欢声笑语,如今已住进新人的馆舍,独自拭泪。
后来清霁来了,他保护着他,让他得以自由出入书院而无需惧怕尾随上来的阴影,他就为陈老先生立了一个衣冠冢,想他了就去冢前坐一会,每次作得什么好诗好文,得了先生的嘉奖,也要去冢前焚一份。
那四年的经历他不想谈,也不想回忆,可许心动傻乎乎地非要继续这个话题:“我一到书院就探听到了此事,当年师兄还曾与老先生把酒言欢,不想弹指间已物是人非。端阳那日听闻你已是苏州清氏的子弟,还误以为是你趋炎附势,用惑术为一己私欲迷了他们心智……”
他越说越愧疚,以手边清水代酒,敬过耀离后饮下。
耀离如鲠在喉,暗红的眼瞳闪烁几下,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大抵世人皆是这般,纵使他迄今也才十三岁,但对他的猜测永远只会往最龌龊的方向去,什么幻术、惑术、房中术……每每思及此处,都气得他快要冷笑出声。
清霁半是嘲讽半是感慨:“离弟当年要是有这能耐就好啦~”
许心动越发惆怅:“时至今日我才知晓,原来真正恶的是人,比我见过所有的妖邪都更要恶。”
至少他没见妖邪对人肆意凌辱,至少他没见妖邪为了取乐就草菅人命,至少他没见妖邪做完十恶不赦之事还要找冠冕堂皇的借口遮掩……
“妖魔神鬼不都要修行吗?人又不用修行,当然想怎么来怎么来,六界其实都一个样,有好的就有坏的,你多逛逛就知道啦。”
“你说的人、妖、魔、鬼、神仙,我都见过他们的恶,也都见过他们的好……”耀离定定注视着许心动,露在唇外的獠牙令他的笑看起来有几分阴森。
人的恶譬如李梦蝶,人的好譬如清霁;妖的恶譬如两年前出没临安,吸食幼童脑髓及鲜血修炼的蝙蝠妖,妖的好譬如柳絮;魔、鬼、神、仙,自然无需细数,谁都有私心,谁都有可能做出超出常人理解的事。
许心动听他讲述着,从临安到青墩,再到更远的地方,在天光下行走的形形色色存在,每一个,乃至一只蚊蝇,都有自己的所思所想,好还是坏,善还是恶,从没有哪个字能轻易给谁下定论,更不要说一整个群体。
他看着那张苍白稚嫩的面孔诡秘一笑,唇一开一合的,露着一颗白森森的尖锐獠牙,牙尖反射着冷光:“但我觉得,善恶不能以一言蔽之……你知道魔尊参肆吗?”
许心动一惊,眼前这个小家伙客居于人间,视听居然毫不受阻,连魔界的至尊都知晓!
他应声道:“知道,魔界尊位相传不比人界,向来是有能者居之。自前任魔尊露如玉去后乱了足有二百年,最后参肆赢得尊位,结束了内斗,整合魔界精英,开始对天界进行侵占。”
耀离没有理会他说的群魔夺位的故事,顾自讲述着从柳絮那听来的参肆与金乌争抢冰桃,此事清霁随他一同得知,再听也没什么新鲜的,长孙一笑倒是头回听,满脸懵然。
此事中,金乌和参肆皆与六界流传的模样不同,关于原因及后续众说纷纭,不过大家抢到手的冰桃多少得托魔尊与仙童狗咬狗的福,参肆的风评竟逆转了不少。
许心动拧起了眉,沉吟良久也不知说些什么好。顺着这条脉络再往下细思,倘若他换个角色,换成天界赴宴的宾客,或者魔界享受疆土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