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陷入沉思,而三名少年说笑个不休,长孙一笑反复打听耀离口中故事的真假,他实在不敢相信,九天之上高高的太阳会有如此轶事,那个遥不可及的发光火球一下活过来了!
“那是不是还得有太阴神君?”他随即联想到了月亮。
“必然有呀!保不齐那些话本里写的就是真事呢。”清霁以手掩口,悄声道,“我觉得天界应该跟咱们这差不多,反正魔界是这样的。”
饭间的交谈宛如无数细流,浇灌心头某些将将冒芽的思绪疯长,时间来不及逐条探索每一根枝桠的终端,但已经可以隐约摸到,这是跟书册所载全然不同的东西。
许心动紧攒的眉尖慢慢舒开,他大致知晓,为什么门中弟子必须要下山历练了。
他们出了饭堂,漫步于夜色,书院的棠花早尽谢了,剩下一树树长而圆的叶,轻如云薄如绡,叶间缀着一粒一粒的青果,尚且酸涩,可清霁每次路过都忍不住要摘几颗送进嘴,呲牙咧嘴地嚼烂咽下肚。
走了一会,他们途经池塘,书院的池塘其实很清幽,只不过打那年溺死一个学官后,就没什么人愿意大晚上在此地逗留了,故而望见水波粼粼处站了两道人影,他们立即带着八卦的心思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地靠了过去。
他们藏在树下,瞧不清那两人的脸,但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是掺着哀伤与愤怒的控诉,有几分耳熟。
“你居然会这样想,连阿霁和阿离都没有这样想过,他们还只是我的朋友……”
颜素的声音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张有容:“你还提他们!你到底有没有……到底有没有和他们……”
这两人田假还蜜里调油的,天天不是赏花就是钓鱼,张有容幸福洋溢的信堆满了清霁案头,怎么忽的吵起来了?
清霁没敢出声,快速拍了几下耀离的手臂。耀离会意,一只小鸡从指尖跃出,飞去了那两人身旁。
察觉到来自许心动的目光,他们尴尬一笑,佯作无事地紧盯住那头,对话经过窃听法术,清晰送入耳来。
“你什么意思?他们只是我的朋友。”
“什么什么意思?你……还有李梦蝶,你是不是喜欢过李梦蝶?你和他有没有过……你都和谁有过?!”
月光照下,张有容脸上闪动着光点,也许是他的单片镜,也许是他的泪水。
“我只和你有过……我是喜欢过李梦蝶,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我嫌他脏。”即使被最爱的人冤枉,他还是在努力为自己辩白着,向来温和的声音发着抖,就像身侧因风而波澜不断的池水。
颜素明显急了眼,游走在爆发边缘,几要压不住嗓门:“那为什么他们都说你……这么多人都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张有容的性子一直这样软和,宁可把所有委屈咽进肚里。
清霁简直想冲上去把颜素踹进水:“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啦!”
长孙一笑想起了水木清,也恨得牙根痒痒:“他能不能好歹给他一拳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打死那人!”
他们愤愤地骂着。许心动不知前因,听那两人争吵半天,还不断地提起耀离和清霁,更是云里雾里,不得不打断他们的咒骂进行询问。他一问,清霁反而支支吾吾,独长孙一笑直白,一句话解释道:“他俩是一对儿,现在左边儿那个非说右边儿那个跟别人搞过。”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再次突破许心动认知,他下山这么久,原来才刚窥见人间的冰山一角!
那厢颜素已经激动起来,涂脂抹粉的面孔扭曲着,说不出的惨白可怖:“他们都知道你和李梦蝶做过,连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说了,你还狡辩!耀离那厮本来就是清霁的娈童,大家谁不知道?!你跟他们混在一起……你要是和他们没关系,他们为什么突然对你那么好?!你田假还给他们寄过好几回信要见面,还去过他们家,是不是?!”
“他们也不是那样的关系,耀离是清大人和南夫人收的义子,是清霁的弟弟。”张有容越发疲倦无力,“我们是朋友,朋友一起出去玩没有问题吧?你和你的朋友在外面喝酒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他孤注一掷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同耀离清霁相识,他们又是如何鼓励他主动与他搭话,字字句句都是啼出的血。
最后,他问道:“如果你不信我,为什么要和我开始,给我那么多美好的假象?”
“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信你了,可你根本不值得让我相信!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还对着他们念念不忘,你是不是贱?!”颜素一声怒吼,震得几个偷听者耳朵都在疼。
“我再说一遍,我和他们没有那样的关系!如果你觉得我不清白,那就不要碰我!”
他拼尽全力,终于说出一句硬话,但随着话音落下,他凝在眼梢的泪水也滚滚而下。
“我还后悔碰你呢。”
颜素冷冷丢下一句,拂袖而去。张有容伫立在原处,目送着他走远,随后转向池塘,注视着塘底的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耀离他们怕他想不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相劝,不过顾虑到还有许心动这个陌生人在,最后还是没有靠近,躲在远处望着他孤独的背影,直到月上中天,才见他迈动站僵硬的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