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容一上午都没有出现,这还是他第一回缺课。讲堂第一排靠先生最近的那个位置空着,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也未请假,故而每一位先生进来都无法避免地要问起,满座学子数十人,却惟耀离和清霁知道他,代他称了病。
午后,耀离跟着许心动练习法术,他会的法术很杂,有自己摸索出来的、有向柳絮和魔界众魔学来的、有书上看来的……很多施术方式都不对,非常耗费灵力,许心动注意到,便主动提出教他。
虽然不再对耀离抱有偏见,但他还是没有让他学太厉害的法术,教给他的是真灵洞独创的“万物为我”——此术以元神入天地万物,人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人,入石则知其顽固、入水则知其至柔、入木则知其坚韧……与万物合一的同时也可以获得万物的能力,比如要寻人,元神就可以顺风延伸千里,千里内五色音形俱收心中,是很实用的一种法术,也很难练。
耀离盘腿闭目而坐,随着许心动吟诵出的法诀,摒除杂念,将元神置入如茵碧草,他凝神感受着草叶的纤柔,慢慢与其合二为一。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万千草叶中的一颗,根系蔓延,深深缠绕着潮漉漉的土壤,有虫子在土里钻来钻去,弄得他有些痒,微风细细吹拂,不过于一根纤草来说已算很大的力量,他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全身是那样的轻盈,可以顺着根系感受到大地的律动,附近一定是有人路过,鞋履擦过地面,每个人的步伐都不一样,发出的声音和带给地面的振动也不一样,作为一根草,他轻易就能分辨出每一人的步伐,其中一个落步又轻又急,步子像喝醉了一样杂乱,正往自己这边走。
清霁盘腿坐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入了定,不知成功没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睁眼。许心动坐在对面,神态倒是安详,浓黑飞扬的剑眉舒展着,形状锋锐的眼宽和流露,他知道这样的法术不会有危险,只要等耀离元神自己回体就好。
在清霁紧张的目光注视下,耀离终于眼睫一颤,随即眼皮一抬,露出那对灼灼的瞳仁,唇也跟着勾起一个笑:“好像有人来找咱们了。”
“真的吗?”清霁站起身左顾右盼。
“感觉如何?”许心动问他。
耀离描述了整个过程及感受,他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在感慨,眼前这个孩子悟性极好,倘若没有流落人间,而是在魔界接受指导,一定比现在厉害得多,没准连他都不是对手。
“这算是成功了吗?”
“嗯,孺子可教。”许心动不由地绽开一点赞许的笑容,指指天又指指地,“此术练至大成,元神可以同时散入天地万物,这一方天地皆为你所用。”
清风、流云、草木、砂石……凡这天地造物,皆可以是自己。
清霁没见有人过来,又重新坐回了地上,好奇地问道:“这么说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变成鸟呀?或者别的什么活物,甚至人?”
若是进入一只老虎身上,啸动山林,那该何其威风!
许心动解答道:“那需要很强大的元神才可以。木石虽有灵,但终究灵智未开,是以化草木易,化活物难,化鸟兽难于化虫豸,化人又难于化鸟兽,灵智越高则越难……”
“阿霁……阿离……”
他们听许心动谈法术听得入迷,都忽略了踽踽而来的张有容,直到他小心翼翼地出声打断,他们才注意到他。
他脸色灰败得厉害,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走起路脚步都在发飘,布满红血丝的眼对他们勉强一笑,牵出鼻侧沟壑,更是哭出来了一样,触目惊心。
“你……你这是怎么啦?”借着吃惊,清霁迟疑了一下,快速决定假装没看见昨晚那一幕,若无其事地把他拉过来坐下,“你一上午没来,我们还以为你病了。”
张有容开门见山:“我和颜素分开了。”
“分开了?为什么?”耀离非常配合清霁。
“我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结果他也是那样,也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骗我吧……连你们都相信我,他却不信。”他面无表情,前言不搭后语,说到一半又转向许心动,“仙长,我记得昨天你说我姻缘不好,我还不信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昨夜天黑,许心动没有瞧清他的长相,只是听清霁和长孙一笑七嘴八舌地叙述了他同颜素的事,对这两人并无印象。今日瞧清他的长相,他才恍然大悟,难怪昨日怎么推演怎么不对,原来他递来要合的八字真是个男人的。
“你的命格若投成女胎,不愁没有疼爱你的丈夫、孝顺你的儿女。可惜错投男胎,年轻时磨难会较多,待过了大劫才能飞黄腾达。”
张有容落寞地点点头,没有追问。颜素的离去几乎摧毁了他对生命的热情,他以为他是落水时抓到的一根救命浮木,不想却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片鸿羽,眼前一切都失了色,更不要说那虚无缥缈的飞黄腾达。
他不再说话,艳羡地窥视着耀离和清霁,觉得耀离能有一个永远站在身边的清霁真好。看了他们一会,他又改羡慕起许心动,觉得像他这样修仙问道,无欲则刚,也很好。
清霁没觉察他投来的目光,忙着替他问那所谓的大劫什么时候到、怎么避过。长孙一笑曾让他提醒过张有容,可是他本着不多事和吃亏是福的想法拒绝了,如今张有容被伤害得这么深,他心里未免愧疚,只能帮他想想以后怎么是好。
耀离没清霁那样多愁善感,对张有容的命格也不是很感兴趣,始终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轻轻问他:“你还喜欢他吗?”
张有容摇头,摇了几下,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哽咽着絮絮叨叨讲述:“我说不喜欢他留长指甲,他就真的剪掉了。我们一起看荷花……晚上在他家,我故意翻他的脂粉,因为我听他们说,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脂粉,碰脏了脸上会起疹子,可是我碰他就没有阻止,就在那里看着我,我不小心弄洒了,他就擦,一句都不责怪我……”
性格敏感的人总要靠试探来验证自己的位置,同颜素在一起后,他经常有意无意地做出可能会致他生气的事,但是颜素一次都没发脾气,隐忍中透着无奈。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张有容总结道。
“你给他给得太容易了。”耀离这样回复。
张有容低头垂泪,额前两缕发丝落下,掩映住侧脸,青青的领口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婉转如文弱少女,在夏日的午后暗藏心事。
可是女子不会如此轻易将自己予人,他有着少女的心思,也有着男儿的血气与莽撞,冒冒失失地把身体交了出去,留下无限的悔恨。
耀离轻描淡写地安慰他:“被狗咬了一口,但正好借此看清了他是狗,不亏。”
张有容不答,回忆着昨晚句句诛心之言:“他信了他朋友的话,他们说曾经看见我和李梦蝶在藏书楼……还留你们在我的房间待到很晚。甚至说和李梦蝶在一起的时候,李锁、秦声畅他们全在,是一起的……你信吗?当时他带我和他们吃饭、喝酒、整夜整夜地玩,他们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藏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他们也把我当朋友了呢。”
说到那一段欢乐的时光,他不由自主地就挂起了笑容,眼里泪光点点,唇角却轻轻勾着——那本该是一弧很幸福的笑。
“他们图什么?”耀离依然十分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