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念了别念了!”李黟山生怕他下一句就念出什么虎狼之词,吓得胖脸都藏到了扇子后。
耀离勾唇露出獠牙,接着往下念:“‘都是高一尺有馀,甚是奇巧。又是两把金寿字壶,两副玉桃杯,两套杭州织造大红五彩罗段紵丝蟒衣……’”
李黟山的脸慢慢从扇面后挪了出来,眼睛眨巴两下,一团傻气,有些可爱。
“这是《金瓶梅》?”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然是什么呀?”清霁挑起眉梢,戏谑地瞅着他,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是《金瓶梅》。”一直闷头喝酒的张有容出声了,两弯眉深深垂落下去,眼里似是又泛起了泪光,“这章我看过……”
李黟山吃惊地张大了嘴,没想到这个乖巧寡言的同窗也看过这等书籍,随后目光落到他耷下的眉尾,又马上明白过来什么,闭口不再言语。
张有容酒劲已经起来,面带轻佻,含糊而暧昧地继续说着:“也不只是看过,还试过一些呢……可惜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顾自说着,说得那一魔二人俱沉默下来,耀离审视着他的脸,那双有泪光在闪烁的眼里其实并无醉意,轻佻的神色也装得过了头,像一个初涉青楼,却偏硬装成熟客的毛头小子,哪哪都是破绽,但他需要发泄,不得不借酒佯醉,将心绪一吐为快。
李黟山听他说得害起羞来,不过少年人终归对这种事有着天然的热情,一边用扇子挡着脸,一边诚实地管清霁要书来看。清霁痛快地把书递予他,提醒一句别弄脏了,留下那枚书签仍在手里。
刚把书接过去,几个胡姬就款款地上了菜,那羊肉饺子颇有气势,一枚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码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子,还有一盘子炮羊排、一盘子胡饼、四豆酥山。羊排用重料腌制过,甫一上桌就呛得他们齐齐打了个喷嚏,胡饼外壳酥脆,烙着漂亮的西番莲纹,泛起一股酥油的奶香,最有趣的是那酥山,染成了眉黛青色,堆着花卉和果品塑成的林木,宛如瓷豆中孕育的方寸天地,教人不忍破坏。
李黟山顾不得再翻书,当先拿起一枚胡饼,用羊排盘里的刀具剖开,再割大块的羊肉夹入其中,塞得胡饼鼓胀起来。他张大嘴正欲咬,忽然注意到身边张有容还在饮酒,明明是和大家坐在一起,却显得形单影只,他拍拍他持杯那条手臂,把手里胡饼递了过去。
“吃点东西再喝吧。”
刚烤出的胡饼散发着热气,外焦里嫩的羊肉裹着足足的香料,豆豉、胡椒、沙葱、孜然……无一处不在刺激人的味蕾。张有容的手瑟缩一下,放下酒杯,接过那枚烫手的胡饼,咬下一大口恨恨地嚼着,两腮肌肉不住鼓动,挤得眼泪溢了出来。
对面一魔一人正在舀酥山吃,一勺子挖下去,捣碎的冰碴上覆盖着香甜柔软的酥,葡萄干弹嫩、寒瓜脆爽、石榴盈滑……耀离单挖了一勺子冰碴嚼着,发现原来不止是酥和果品甜,这冰也是甜的,就是吃不出用什么染的颜色。
清霁吃完一份酥山犹觉不够,又要叫胡姬再上一份,张有容拦住了他,他不爱吃冰的,正好把自己那份让予他。清霁也不跟他客气,端过那份已经开始融化的酥山至自己跟前,试着浇了些葡萄酒在上面,浅尝一口,果然滋味殊绝。
胡地的乐曲不停,摇曳的灯火将胡姬旋转的身影拉长放大,投到挂着毛毯的墙壁上,她们腰间一圈金铃哗啷哗啷地响,轻快地颤个不停,晃得人眼前发晕。少年们在这样热闹的地方喝酒吃肉,闲侃天地,直到夜色深沉,再也流不出一滴酒液的琉璃壶横七竖八地倾倒,他们才相互搀扶着离开。
耀离不善饮酒,仅陪着清霁喝了几杯,头脑虽沉,但也还清醒;清霁光顾着吃酥山,下肚的酒亦不多,就是沾了酒变得闹腾起来,一会像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一会像小孔雀一样趾高气昂地展示尾羽,一会又像小公鸡一样叽喳好斗;李黟山比起酒更喜欢酪和牛乳,一顿饭滴酒未沾,倒灌了好几碗酪,正让顽皮的清霁闹得头疼;张有容一个人灌了几乎全部的酒,再好的酒量这样喝也是要醉的,后劲一起,连直线都走不出,还死活不要人扶,一出食肆大门就深情地搂住挂幌子的旗杆,嘴里嘟囔个不停。
他们去拉他,那两条细瘦的手臂裹在素色衣裳里,蛇一样死死绞着旗杆,也不知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他们合力都拉不动他。清霁附耳去听,好一会才分辨出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唱歌,唱的《子衿》。
认识这么久,他才知道原来张有容会唱歌,而且唱得还不错。
他一下来了兴致,跟着一起唱起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跟着唱完第一段,张有容就停了,手臂松开旗杆,一下一下推着鼻梁,可他没有戴琉璃镜出来,推了半天依旧看不清眼前,直到脸近得快和清霁贴上鼻尖,方想起自己是跟谁出来的。
他努力分辨着眼前重影的人:“阿霁,阿离……黟山?”
耀离已经有了怒意,他拉着清霁每后退一步,一身酒气的张有容就前进一步,非得和他的清霁贴上。他一生气,口气就又冷又硬:“是我们,你醉了。”
“啊哈哈……我说怎么看到……了。”
即使念出那个名字的声音微不可查,大家也绝不会听错。
“走啦,回去啦~”清霁一手揽过耀离,另一手与李黟山一人一边抓住张有容,把人往回带。
意识到身边没有颜素,仅有二三友人作伴,张有容清醒了一点,乖乖跟着他们往书院走,只是脚底踉跄,若不是他们搀着,这一路不知得摔多少跟头。
进了书院,路过果实已透了红的海棠树,他一下不愿意走了,摸索到一棵树干,一屁股坐在树下,势头如同栽倒,朦朦胧胧地想着,好像就是在一个海棠花谢尽、海棠果尚青的夜晚,清霁鼓励他去同颜素搭话……然后还是一个海棠树青实累累的夜晚,颜素说尽诛心之言,永远抛弃了他……
如今海棠果由青转黄,表皮晕出霞一般的轻红,入口终于能咂摸出一丝甜味,而他依然深陷。
他箕踞而坐,又唱起歌来,歌声悲伤寂寥,远处一行秋雁似为所惊,在空明夜色里排空直上。
清霁一拍李黟山的肩,起哄道:“有歌岂能没舞?李兄,到你啦。”
李黟山摇着扇子连连推却,扇面溅了酒液酪浆,晕残数个题字,多出几分狂放韵味。耀离将这柄折扇夺到手里,同清霁一起起着哄,李黟山脾气好,让他们这样闹也不生气,当真走至空处,跳一支拿手的胡旋舞给他们看。
少年们且歌且舞,渐渐乱了词调舞步,全凭一腔快意支撑,初秋的夜风长长飏过,卷来无数飘零的海棠翠叶,也卷去许多世事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