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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醉里荒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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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签一到手,恰逢夏末秋初,清霁不顾江南暑热未收的天气,把手里拿的洒金折扇换成了一册厚厚的书,新买的乌木书签夹在书里,足有拇指粗细的宝蓝流苏缀在书外,迎着经窗照进的阳光,他脸上神采亮得扎眼,手中书册外的流苏也亮得扎眼。

晴朗的秋日,他一如既往地逃了课,躲在馆舍看书,这本书他连着看好些天了,都没顾上到烟花巷陌找长孙一笑和莺燕们饮酒,想来是本十分引人入胜的书。耀离捺不住好奇,练罢许心动教他的几个法术,便挤来了他身边。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深色几案,衬得肤白若纸,一线红绳绕在腕间,玛瑙珠和骰心的红豆在阳光下炽烈如烧,那枚乌木书签与同色的几案融成一体,惟剩一根宝蓝色的流苏静静躺在他手边,流苏的穗子让清霁理得整齐,丝丝缕缕,像一道深流蜿蜒淌下,尽头是他腕上的血。

“这是哪本?”他歪头去看封皮。

待看到鲜艳的“金瓶梅词话”五个字,他腾地红了脸,没想到他的清霁一本正经地看的是这种书。

“找大狐狸借的,他手里还有个下册。”清霁眉心微微皱着,似是遇到什么难题。

耀离本不想看,但让他困惑的表情弄得心里痒痒,最后还是忍不住挤了过去,强装镇定地往书页上看……

清霁看的是第十五回,写到西门庆在狮子街偶遇了孙寡嘴和祝日念,让他们硬扯去了李桂姐家。

他瞧了半天,指着一处问道:“‘??八’是什么意思?”

清霁摇头:“我也正纳闷呢,这里头好多话都这样,看不懂。”

耀离往下读去,又见应伯爵说了句“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成一句话就费解了。

他们常这样挤在一处读书,遇到不懂的就探讨一二,不过这本书中的市井俚语实在离他们太遥远,也许是某个地方的方言?他们讨论不出结果,只好就这么生读下去,倒不影响读懂剧情,就是处处都有不理解的话掺杂,天书一样,弄得浑身难受。

清霁唉声叹气:“雅的看不懂我也认啦,怎么俗的也能这么难?”

“长孙什么时候回来?既然是他的书,他应该懂。”

清霁点头,琢磨着“勉子铃”又是个什么东西,看那诗里形容其“得人轻借力,展转作蝉鸣”,应该是跟铃铛差不多的铁物件,可下文怎么又要放进炉内?难道不是铃铛,是闻嗅用的春药?

他心里不由暗笑,想着那这个药威力一定很大,不然怎么碰一下就能麻了半边胳膊?

书中人物对话无法尽懂,耀离目光便转来了衣饰酒食上,见页末提到一寸的葱花羊肉匾食儿,便提议晚饭吃羊肉饺子,翻过页来见黄烘烘火焰般的头面,又要下次从魔界回来给清霁也打一付。

一魔一人正笑闹着,忽然下文紧接西门庆与李瓶儿一番云雨,这段不似前头那样一笔带过,细细写了什么纱帐蛾眉、玉体帘帏。耀离一下面红耳赤起来,掉过头去假装看窗外,随即觉得这样有些做作,又红着脸转回头来,企图假装无事。

清霁在前十几回里已看过不少类似桥段,倒不觉有什么,不过想起耀离也在旁边看着,他马上觉起不合适来,啪地合了书。这样的反应也许反而过激,万一离弟没懂呢?他谨慎地偏过头,结果撞上耀离涨红的面皮,与一双惊慌如兔的眼。

“……你就看这个吗?”耀离强装镇定,心下却无比慌乱,抓紧了手边的东西。

他手边惟有那枚乌木书签,宝蓝的流苏搭在他手背上,一直流到腕上去,和那殷殷红绳相映成辉。两具黏紧的身体烫得要沸腾起来,隔着薄薄的夏装,每一下摩擦都无比清晰,清霁想躲开又不敢,目光四处乱飘,不慎飘到耀离腕间那片交织的红与蓝上,一股火焰倏地从胸腔升腾到脸颊乃至脖颈,他全身上下烫得更厉害了。

“咳……也不全是这个,”他别过脸,口气轻快,“你不是一起看了吗?还有羊肉扁食呢。”

“确实……前面都讲的什么?”

耀离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听起来好像在问前头还有没有类似的段落似的。不过清霁怎么会误解他的意思?像讲故事一样给他讲起了前面的情节。

谈论起故事情节,他们的羞恼不知不觉消去,由此书闲谈至水浒,又从水浒闲谈回来。抛开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部分不谈,还是蛮有趣的一本市井杂书,难怪清霁喜欢。

聊了半日,又一起往后读了几章,他们时而费解,时而羞涩。清霁还记得耀离说想吃羊肉饺子的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邀上李黟山,又拽了张有容,一同往街上胡人开的食肆去。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着张有容了,他请的假一旬连着一旬,怕爹娘知道他跟颜素的荒唐事,又不敢回家去,窝窝囊囊地缩在馆舍。今日一见,他们觉得他好像比上回见又清减了,下巴尖出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出一种病态的灰,双目亦不再明亮,因流干了泪水而黯淡。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李黟山与他来往不多,但看到同窗憔悴成这副样子仍是忧心不已,手中折扇焦虑地扇出了残影。

张有容一笑,鼻侧沟壑也变深了:“没事,最近没睡好而已。等过段时间凉快了给你们做鱼糕吃。”

他这样说,他们也不好再问什么,待进了食肆,清霁一坐下先叫了两壶葡萄酒,满满给他斟上一大杯,短促地说了一个“喝”字。张有容举杯一口饮尽,放下杯深吸几口气,又给自己满上,重复饮尽。

“别让他喝了,回头醉了和长孙一样。”

临安没人认识长孙一笑和水木清,他喝醉骂也就骂了,但张有容这么骂出来可不是小事。

耀离这样说着,却不见任何阻拦的举动,挨着张有容的李黟山倒是依言抢过了酒壶,可马上又被他抢回去:“没事,我能喝的。”

西域的葡萄酒甜甜的,后劲却极大,初饮很容易过量,清霁有意让他释放一下,一直没有阻拦,趁菜还未上又翻开了那本《金瓶梅词话》,和耀离挤在一起看。

食肆灯火通明,中央的台子上,身姿曼妙的胡姬抱着古怪的乐器舞蹈,粗犷古朴的弦声一听即让人联想到大漠、长河、明月,不时有喝醉的客人搂住上菜的胡姬,粗鲁地亲吻,然后俱发出一声狂浪的笑音。

饶是在这样的地方,李黟山还是让清霁手里那本书臊得红了脸,桌下的腿踢踢他,小声道:“你就在这看这种书啊?”

“这怎么啦?许他卖书,不许我看书?这书挺好的呢,不信我读给你听——”清霁理直气壮,还要给他读上一段,“‘先是叫银匠在家,打造了一付四阳捧寿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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