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摸着胡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孩儿啊,为了你自己考虑,你姨家的事你就别管了。”
老板娘看着洛霜因为憔悴泛着青白的脸颊,犹疑半晌,还是开了口。
“钱虎他已经问周边借遍了钱,还拿你姨的证件去借了贷,这笔窟窿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还清的。”
“你姨今晚不让我们送她来医院,她说让你走远点,她不想拖累你……”
如有千斤重量抵在洛霜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医院雪白的白炽灯明明暗暗,后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面,他缓缓闭上眼睛,喉间涌上酸涩,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中,急诊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拿着病例快步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几个人赶紧围了过去。
“病人颅内出血是外伤引发的,情况不乐观,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只能是保守治疗。”护士说。
保守治疗的意义不言而喻。
老板娘和老大夫对视一眼,又看向洛霜。
洛霜僵硬点了点头,“我们转院去省医院。”
护士顿了顿,望着几人的视线带着审慎:“病人手臂腰侧有多处新旧交错的软组织挫伤和淤青,不像意外磕碰,这种疑似认为暴力致伤的情况,我们有义务告知你们可以报警备案。”
“医院的完整病历、伤情记录都可以作为取证材料。”她轻声说。
洛霜弯腰道谢。
老板娘身子猛地一颤,她垂下头飞速擦了把眼泪,谢过护士。几人匆匆缴费联系转院,很快病床被推了出来,郑盼头上缠着纱布,双眼紧闭着,人事不省。
一行人小心翼翼推着病床,穿过清冷的医院大厅,时至凌晨,夜色依旧浓稠,路灯光影斑驳,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
“老爷子岁数大了,回去歇着吧,我跟孩子去就行。”老板娘拦着老大夫没让上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老大夫不放心地看着他俩,还没忘安慰洛霜:“别担心啊孩子,都会好的。”
会好起来的。洛霜看着小姨苍白的面孔想。
郑盼中间醒过一次,看着洛霜的脸颊就流下泪来,但还不等开口说话,就又昏迷了过去。
老板娘是性情中人,握着郑盼的手,边骂钱虎边掉眼泪,眼睛哭成了核桃包,又转脸看着洛霜,“孩子啊,你要不就带着你姨走吧,别给钱虎找到。”
“我会让他永远找不到我们。”洛霜沉声道。
医院这边的的证据之后也会提交给律师……赌场那边大概是有什么动静了,所以钱虎想捞一笔钱跑路,洛霜默默推测。
他推测得不错,天刚亮起,律师就联系他,说赌场被端,钱虎在县外的高速上被抓到了。
但现在已经无暇顾及钱虎,因为郑盼依然没有清醒的征兆,转院后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洛霜站在医院的走廊愁眉不展,手里的存款大概能凑够手术费用和icu,后续还有住院费,还要请护工……
洛霜闭上眼叹了口气,好在茶楼那老板的项目快完了,钱不少,能顶一阵……
指尖触到一直揣在裤兜里的半盒烟,他犹豫了下,还是拿出一支叼在嘴里。
“遇事不要乱,按着轻重缓急,做完一件是一件。”祝俞安之前说过的话又浮现在洛霜脑海里。
那是前不久,期末周和各种作业项目摞在一块,洛霜崩溃到暴躁的时候,祝俞安对他说的。
那现在该做什么。
要先请个护工,不然老板娘走了,洛霜一个男的照顾小姨不方便。
几口草草抽完烟,洛霜乘电梯上楼,看着电梯模糊晦暗的铁皮轿厢,他感到一阵晕眩,不由伸手撑住扶手,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在颤抖。
-
照顾病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姨醒来了,但始终没有自我意识,像个小孩子,除了哭就是挣扎,医生说她颅内出血的缘故,影响到了脑神经。
洛霜攥紧冰冷的病床护栏,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重复说了两遍才让医生听清他问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意识。
“说不好,要看颅内血的吸收情况。”医生说,“你也别太上火,你姨还年轻,恢复得会比较快。”
是年轻。病房四人间,其他三人都是岁数较大的老人,两个是血管瘤破裂一个是脑梗。
小姨是最年轻的那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为挨打躺在这里的。
洛霜哑着嗓子道谢。
“两天没睡了,回去睡一觉吧。”护工大姨看着洛霜眼下的黑青劝道,“这有我,你放心。”
洛霜摇摇头,坐在小马扎上,怔怔地看着小姨的脸颊。
郑盼在icu躺了三天,他在这中间只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闭上眼就是小姨缠着绷带的样子,睡的那几个小时也是无尽的噩梦。
总会梦到小时候。小姨把他护在身后,钱虎力气极大,会把小姨一脚踹开,然后拽着洛霜的头发把他甩进祭祖的房间。
房间里黑漆漆的,透过封死的窗缝,阴沉沉一排排的灵位静静伫立,牌位上刻着一颗颗小小的、黑白的人头。
洛霜缩在角落,眼泪都哭干了也不敢抬头。
逃不掉,永远都逃不掉。
有一次洛霜趁着钱虎开门时没看清,跑了出去,换来的是小姨被打得在床上躺了两天。
从那之后洛霜再也不敢逃跑。因为钱虎说,如果他跑了,就会打死小姨。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谨言的消息。
赵:在哪。
洛霜回复外地拍作业。
三分钟后,赵谨言发来视频通话,洛霜想也没想就挂断了。
“你要是还拿我当兄弟,就接电话。”赵谨言发了条语音,生怕洛霜不会点开听,立马又发了消息,“祝家的消息你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