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宁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踏入大姚皇宫。
隔了一年多,什么也没有变。
彼时,天色确是大好。
苍穹湛蓝,一览无余。云丝蓬松绵软,纯洁得晃眼,浮在澄澈的碧空里,令人心醉。
大姚城,宫阙重重。天光下,片片琉璃瓦相叠,似灿色的鱼鳞,金辉流动不息。
红墙灰瓦,长道无垠,宫人行色匆匆。
水归宁心底,对清心殿存有几分喜欢。
夏天的时候,银盆堆了洁白的冰块,撒上茉莉花瓣,消暑气,清心神。
少女十七岁的生辰刚过,手腕雪白如雪,唇如粉樱,衣衫素净。
她端正的坐在那里,如同一颗俏生生的青葡萄。虽不如她的大姐姐明艳,却也清丽雅致。
太后对着水归宁,细细慢慢的打量。
倏忽,那副寡淡的表情,终于多了一丝慈爱的涟漪。
“七姑娘,有一段日子没见,你已经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果儿也笑道,“七姑娘,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太后娘娘惦念着呢。”
水归宁犹豫了一瞬,苍白的唇瓣翕动,终究吐了几个字,“七月十七。”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散在殿里。
才不是。水归宁无声的在心底否认。
太后的凤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果儿却先一步惊呼出声,“七月十七......可不是前几日么?”
太后娘娘的脸漾起了和悦的笑容。她赏了水归宁一枚冷玉如意,当作了生辰礼物。
“谢太后娘娘。”水归宁跪在了地上,侧脸柔和莹白,几乎透明。
地面冰凉,一股庆幸与虚浮的微妙感觉,却悄然漫上了她的心底。
方成璁得以入宫,全然是沾了水归宁的光。
眼下的情形不太妙。
哥哥没了官职,新帝有意奚落,方家日渐衰微。暗处里,一行同僚看戏。
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目空一切的方家嫡长女。
原本,只该这般夹紧尾巴,忍气吞声地过活。谁料,竟真应了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
宫里来人,点名要接一位方家姑娘入宫。
方成璁心头狂喜刚跃起,便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太后要见的,是水归宁!
大夫人眼神锐利,飞快地剜了方成璁一眼。
方成璁心领神会,当即以袖掩面,喉间挤出哽咽:“母亲…女儿实在......舍不得七妹妹……”
水归宁抬起清亮的眸子,状若天真地沉思。“大姐姐,你舍不得我这个人,还是舍不得......我一个人入宫呢?”
少女清丽脱俗,自然大方。问出的话,却不好听。
方成璁脊背一僵,霎时愣在了原地。
一股羞愤夹杂嫉妒,猛地窜上心头,气得她浑身发抖。
宫人看向方成璁,已然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这位大小姐,想承了水归宁的好,却连“姐妹情深”也作的如此敷衍。
果然是高高在上惯了。
“你——是什么意思?”方成璁恼羞成怒,心中恨了恨。一个卑贱的庶女,竟敢这样与她说话?
为首的宫人眉头一拧,面上已浮起明显的不悦,想要斥责方成璁。
大夫人脸上堆起歉笑,四两拨千斤的圆场。
“傻孩子,别人不了解璁儿,你当亲妹妹的,难道也要误解她吗?”
在水归宁清凌凌的注视下,大夫人无比慈爱。
“璁儿照顾你,就像我关照郦妹妹。咱们方家人,向来是连着一条心的。”
水归宁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却不禁痛快的笑了。
大夫人的一手好算盘,着实是打错了。
郦姨娘不是她的生母。郦姨娘是死是活,与水归宁半分关系都没有!
水归宁对郦姨娘,的确是烦透了。
那个胆怯的,终日只会哭哭啼啼,喊她“慎儿”的妇人。
水归宁挣扎了半响。
她缓缓的握住了方成璁的手,笑容泛僵,“大姐姐。”
宫人蹙了蹙眉,想要说什么,却见大夫人慈爱的笑了。
“母亲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给宫人塞了一沓厚银票。
宫人这才作了罢。
*
薛真今日出门,右眼皮直跳。
遇上徐梦得,他一双笼着薄雾似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薛真。
他的嗓音清冷,好心提醒,“薛姑娘,今日天象不好,不宜出门。”
薛真疑惑,“为何?”
徐梦得直来直去,“薛姑娘,你印堂晦暗,隐有黑气缠绕,恐有祸事临门。”
一大早,薛真的好心情,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是什么话?
登时,薛真就笑了。“我倒要看看,今日,是不是你说的这么邪门?”
她气冲冲走了,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的年轻男人。
那双眸子,翻涌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像是担忧,又似某种洞悉了天命轨迹的无奈。
御花园,草木茂盛,迎面便撞见了柔珲在喂一只鹦鹉。
鹦鹉,鹅黄色的一团。它的尾羽鲜亮,比寻常鹦鹉更为娇小,品相极好。
鸟儿似乎怯生,被关在了笼里。
柔珲那么娇纵的性子,大概是真心喜欢它,语气低三下气。
“绣球,你吃一点儿嘛.....”
柔珲手中,还拿着一碟细肉,鹦鹉对她不理不睬。
她一抬头,见薛真笑盈盈的。登时,柔珲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了她的脸。
上一次,她被薛真揣进了河里,皇帝妃嫔都看她笑话。
柔珲冷冷的瞪着薛真,心中盘算恶毒的想法。
呵,薛真。
柔珲一身红石榴诃子裙,面容娇艳,一双黑润的猫眼噙着算计。
“又是你!倒人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