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薛真坐在婚房里。
烛火轻摇,流光隐动。
一扇刺绣屏风静立一旁,屏上莲开并蒂,既添了喜庆,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新娘的姣羞。
赵长策细心,特意安排了两个喜娘,昌平和琥珀也来相伴。
蚩莹是娄凡人,没见过大姚的婚俗。她好奇又兴奋,连连赞叹赵家的气派。
昌平不是薛真,她竟莫名紧张,悄声问:“真真,你紧张吗?”
室内太闷,薛真耐不住性子,早已揭了红盖头。
闻言,少女唇角轻扬,声音温软如水:“谢谢郡主安慰,我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从此之后,她就要成为赵家的夫人,与自己的夫君赵长策共度一生。
喜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笑吟吟地说道:“夫人若是饿了,不妨先用些汤圆垫垫肚子。”
赵长策还在前厅迎客。
他的确喜事临头,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每一个人都知道,赵长策与薛真的婚事。
彼时,赵家聚了好多人。估摸着,新郎官赵长策还要好一阵才能过来。
薛真执起汤匙,咬开雪白的糯米,霎时,花生芝麻的香,盈满了整个口腔。
甚至,那股细腻的甜蜜,顺着舌尖,一直甜进心里。
彼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风拂柳絮,几不可闻。
“真真。”
昌平与琥珀,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外。
水归宁独自站在那儿,一身素衣,与满室喜庆格格不入。
昌平蹙眉冷声:“你来做什么?”
水归宁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别急着赶我,说完这句话,我自会走。”
她目光移向少女,语气轻顿,意味深长:“只是,真真……”
薛真会意,朝她们柔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与七姑娘说几句话。”
昌平当然不肯。
她来陪真真,除了舍不得,还有赵长策的授意。
“七姑娘,你与你大姐姐先前如何对待真真,我们都记得。你现在要单独见真真,让我如何放心?”
水归宁却不恼,只轻轻一笑,“郡主若不放心,我也无可奈何。”
薛真的手洁白柔软,她安抚似的拍着昌平,眸光澄澈,“我和七姑娘,的确有话要说。你若是不放心,一炷香后再来。”
昌平瞥了水归宁一眼,终是拉着琥珀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烛火噼啪一跳。
两位少女无言相对。
气氛沉默,竟没有人开口说话。
水归宁神色复杂,只觉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一夜。
方家接她回京的前一夜。
一个叫姜映真的女童,推开了房门。她告诉水归宁,去了遥远的京城,永远都不要相信任何人。
直到漂亮的少女抬手,在她眼前轻晃,水归宁才后知后觉,她想的太多,竟然走神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暗色木匣,按下机括,匣盖轻启,露出其中一件淡色刺绣。
那是一幅百蝶披肩。
淡雅绣布作底,千丝万缕的线,绣出了数不尽的蝶。
一只只蝴蝶,或栖或飞,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很明显,它倾注了那人无数的心血。
薛真微微一怔,“你绣的?”
水归宁别开脸,语气淡薄:“我哪有这等本事,这是你娘绣的。”
薛真蹙眉,“你将一切都告诉她了?”
郦姨娘温良怯弱,知道的越多,对她越不好。
水归宁看穿她的顾虑,嗤笑一声:“放心,我没那么蠢。我们真真出嫁,娘家人总得送件像样的贺礼,不是吗?”
薛真垂下眼,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语意真诚:“谢谢你,阿宁。”
水归宁却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连忙摆手:“可别谢我,我受不起。”
薛真凝视她。
她与水归宁从小长大,当然明白水归宁是一个细腻却别扭的性格。
烛光下,薛真一身嫁衣如霞。
此刻,她端坐如莲,清亮的眼眸漾开一丝柔软的笑:“阿宁,若不是你,我娘的百蝶披肩,今日也不会送到我手里。”
水归宁冷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了一片疏冷。
“少来这一套。姜映真,丑话说在前面。”
俨然,两人已成陌路。
“你既已嫁了赵长策,从此便是我的敌人。他日我若报仇,不慎伤了你,那也是你自找的。”
薛真唇瓣轻抿,“你心里清楚,这其中必有误会,不是吗?”
水归宁秀美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耐,“姜映真,你不要袒护他!怎么,以为拜了堂,你们就可以当一双安稳夫妻?”
薛真定定的看她,“若我能找出幕后之人呢?”
从小到大,姜映真聪敏果决,言出必行。
水归宁从不怀疑她的能力,却恼她对于赵长策的偏袒。
“今日,对你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难听的话我不想说。”
房内的喜气氤氲,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水归宁似忽然想起什么,她语气随意。
“哦,对了,郦姨娘还在等我。她近来身体很不好,你若是得了空,不妨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