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招待我们的村民再热情一些,我现在还能吐得更多。
飞机一停稳,我就匆匆开门跳了下来,顾不得冷风刮在脸上的刺痛和积雪阻力,踉跄着往前冲——最后降落在湖畔上的那阵颠簸胜过了空中所有气流的震动,把我虚弱的胃翻了个底朝天,浓稠的半流质汹涌,几度想要冲破上方浅窄的喉咙口。终于在跑出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我弯下腰缴械投降,冒着热气的黄液沿着食管哗啦地泄出,又迅速渗进雪面凝固起来。隐约可从那滩污秽中辨认出晚餐未消化的鱼肉,还有胡萝卜鲜艳的颗粒。吐完之后,人舒服多了,但是一片纯白之中突然横生了一堆酸腐的东西,我的内心充满了罪恶。于是我蹲下身,从旁边鞠了一些干净的雪覆在上面,让它至少看起来无事发生。
“再拍一拍手。不然一会儿雪化掉后手套会湿。”背着登山包、挎着猎枪的医生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身后,手里还拿着我的武器,“给,你的保护伞。”
“谢谢,焰。”我握紧了黑柄,“抱歉,我太高估我自己了。”
“没关系,大多数人第一次坐小型飞机都不太适应。之后会好的。”他安慰我道,“接下来我们先去湖面上调查一下,有没有两串楔形的细长脚印。同时留意两种声音。”
“两种?”
“一种是野生动物的叫声,另一种是像把风切割开的嗡嗡声。”从医生口中呼出的白雾袅袅消散,“后者是‘蜂鸟之花’奔跑的声音。它是一种夜行的似花鼻行生物,但并不是脊椎动物,更接近于植物和寄生性昆虫之间。成体身长5-6cm左右,银白色金属光泽,鼻子分四瓣成花,双尾分叉用于行走。白天它会钻入雪地里只留一个气孔陷入休眠状态,夜晚苏醒,在月光下以惊异的速度移动寻找宿主,主要是食草动物或是人类。所以如果要正面设伏抓获活体难度非常高。”
“等等、我有许多疑问。首先是嗡鸣声。大概有多响?”
“人耳勉强能捕捉的程度。如果不巧风太大的话,确实会听不见。”
我点了点头,“但如果是对于听力比人类敏锐的动物呢?发出的动静那么大,岂不是很容易失败? ”
“这个不用担心。‘蜂鸟之花’在确定寄生对象后就会进入静音的潜行模式,慢慢靠近静止不动或熟睡中的动物。”
“那被寄生后宿主会有什么影响?”
“基本不会感到疼痛,但是身体会变得虚弱并产生幻觉,有时候也表现为有攻击倾向。这是选择带枪的另一个原因,提防陷入狂暴状态的发病动物。但蜂鸟之花只是为了完成蜕变,并不会使寄主死亡。寄生时,花瓣间的口会用牙齿咬破皮肤,让尾部先行扎根进入,然后分泌消化液溶解自身,并在皮肤下生成一个半透明的茧钻入其中等待变形。”
“听起来就像是蝴蝶。”
“蜕变后它确实能飞。”医生说,“尾部退化,花瓣变大,通体血红并有叶脉纹路。”
“但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只蝴蝶兽的标本。”
“是的。在熟成之前,有一个器官完全溶解的状态,这时候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宝石。可要将它无损地完整切除不是一件易事。”
“但外科医出身的您能够做到对吗?”我叹了口气,“所以您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助手,而是病人。”
“抱歉,卡斯帕尔。”弗莱明停顿,“我没法给自己动手术。”
“会上麻药吗?”
“不会。因为会伤到虫体。”
“止疼剂和镇痛剂呢?”
“抱歉,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行。”
“这算是手术前的风险须知吗?”寒冷让我的身体打颤,“别误会,我并没有在生气。只是单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深夜走在阿拉斯加的雪地上追寻一朵会吸血会飞奔的花。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找不到它呢?我们将在这里逗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