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弗莱明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拥抱了青年。他看见苦痛的气泡正顺着管子即将流入静脉血中,于是干了一件医者应该做的事,把那已经刺入皮肤的针拔了,以无闻的温暖堵住了那个还没来得及从隐喻的世界里渗红的小点。许是受他的沉默感染,卡斯帕尔也没能说出谢辞。青年的手臂环抱了一下他的腰就松开了,后退几步看脚底跺碎的雪。那里面连一根灰褐草叶都没有混在其中,只是被踩扁了的白色。
他们已在冬日里行走太久。
不知是谁起的头,也许是同时,一个人迈出一条腿后,很快有另一双加入了队列,但始终保持着一段无法消除的距离,最后两人在酒馆相对而坐。烤鱼或烟熏肉,海鲜意面蘑菇汤,可供的选择不多,弗莱明和卡斯帕尔一样,没点酒水。他们一定是不讨喜的顾客,在四周欢闹的交谈间,孤岛似的不发一言正襟危坐。但空调的暖气切切实实起到了作用,青年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少许血色。
为以防万一,弗莱明还是把摄像机放在了桌上,对准卡斯帕尔所在的方向。青年相当配合,丝毫不见抵触情绪,倒不如说比正常人更不在意镜头的存在。
“您对此感到好奇吗。”顾自吐露真言的青年语气平淡,“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给我拍照的人,但是他绝不会拍下我看向镜头的照片。怎么说,他是个追求偶然的人,喜欢那种谁也不会注意的可以丢弃的瞬间。还有过‘如果被摄物察觉到了视线就输了’不知是游戏还是犯罪一样的宣言。”
正巧,这时服务生端来了前菜、面包、汤,青年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很难看。他迟疑地伸出勺子,小啜了一口,又蹙着眉盛起第二勺。
“这是玉米汤吧。”他向医生求证,得到了肯定回答。“在我的眼里,它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感觉在吃着魔女的盛宴。”
“味道有异变吗?”
“强行说服自己的话,它尝起来还是谷物。抱歉。”说着卡斯帕尔拿起一块面包,闭上了眼睛,“请允许我这样做吧。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正在掰断什么东西的头。”
“我深表遗憾。饭后我们来检查一下你后颈的情况。如果普通的食物对你是一个负担的话,我们明天可以改为压缩饼干。”
“那我还是更倾向于现在的饮食。”青年顿了顿,“也许再过不久我就会和那些磕完LSD(□□)的朋友差不多了……希望别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会确保你的安全。”医生语气严肃。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欢庆气氛里,两个人如履薄冰地交换着想法。但直到最后,芬?弗莱明都没有把那句“如果你觉得不堪忍受的话,我们就中止这次任务”说出口。有一股力量阻止他这样半途而废,在青年说要杀死他时也好,需要他帮忙插起盘中的鱼肉时也好,继续执行的那个念头稳居上风。
卡斯帕尔是个坚强的青年,他想,而坚持自有坚持的理由。就他所见证过的诸多医学奇迹,患者强烈的求生意识不可或缺。那些难以概括为一个简单定义的信念就是那战胜看似不可能的力量的来源。而眼前外表如芦苇一般脆弱的青年,深处着实有什么折不断的东西,引诱着他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