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在地下。它如此致密,又没有一丝光亮,但是混沌中确实存在着界限,往往标志着循环的起始,只是连接的是迷和乱,也就不再有人能够辨明这之间是否真的有被分割,因为就连其边缘的形状都是难以描摹的。如果包裹我的是泥土,那么我此刻应该已经停止了呼吸,只有不依赖氧气,我才能获得如此轻盈的身体。如果我穿行的是岩盘,那么我距离核心很近了,血肉不是被压碎了就是被微生物分解了,只有比一具白骨还要纤细的灵魂还在下坠。我觉得无止尽,因为它已经脱离了人类可以体验的范畴,但它是有一个尽头的,正如表面的住民也常说,地壳内部还有一个世界。那里面的东西对大多数的人都是新奇的,因为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绝无可能见到,但理论上,他们又是赖以那些不要的、遗忘的、死去的、还没来得及诞于世的东西生存,在他们学会言语和想象之前。所以,在临近终点时,我的心中毫无惊畏,反倒平静安详,就像是归乡省亲,打捞沉没之物。远远地,我听见了海潮,还有粼粼波光,发出镜子破碎的那种声音……
手术前日,我们驱车回到了安克雷奇。各项身体指标正常,精神状态虽欠佳但攻击倾向极低,医生也就同意了此行。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城市的资源总比偏僻渔村强上许多。但弗莱明仍十分在意我关于花的说辞。他起初的评价是“生长”、然后是“进化”,现在改为了“升级”,俨然已和生物无关,而更像是在描述一种危险的事态。
我和他说“世界是一座花园”,他没有明白,只当是我眼中的幻象变本加厉了,于是我进一步说明,那不是人的脑袋变成了花这样简单的恐怖图景,而是一个更宏大的画面,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花不会因为旷野不在而消失,花就是我们,花生长在我们体内。就算是在尸骸之上,花也以某种形式活着,同理,它也一次次在灰烬或钢筋中重生,就像是不死鸟。花所在的地方就有风,因为花是需要摇动的;花不会尖叫,花只沉默和摇动,哪怕在死神的镰刀划下来时也是一样。
“那卡斯帕尔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一朵花吗?”他问。
“是的。”我说,“就连你和拓也也是。”我脸上的微笑似乎吓到了眼前的男人。于是我以听起来尽可能真诚的语气袒露心声:你还记得近日我看着你时常常出神吗?当时你出于礼貌没有深究,只将其当作一次病患精神上的神游。那不假,但更准确地说我在观察另一个你。你的花瓣总是半掩半开矜持的作态,看起来就像是蚌壳一样□□,着实,它如磐石一动不动。可就当我以为你是特例,一朵不会摇动的花时,一条裂缝出现了。刹那间,我就明白了,那些细看才会发现的裂纹正是你晃动过的痕迹。它们如此细小,险些被忽略,甚至生长出花纹一样的脉络,伪装成你的一部分,但这终究是一座砂砾的城堡,根基随时都可被瓦解。
“果然你也是人。”我总结道。
不知医生是否在同情我,他以那种温柔又复杂的神情问我:“不是花吗?”于是我也笑着答道:“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这两个词之间没有区别。”医生点了点头,“那为什么卡斯帕尔选择了其中一个,而不是另一个呢?”
我不知道。我很困惑。“我不知道。”
“是二分之一的概率吗?”医生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它没有告诉你答案吗?”医生说。
“它?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