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对游客们的悲喜无动于衷的时候,故障发生了。像是植物种子爆裂那样,本该被禁锢在座位上的人们,被打开栏杆、失去控制的游乐设施摇头晃脑地甩了出来。一个、两个、难以计数的黑影,化作肉身的炮弹,坠落在四周的旷地上。
其中,最近的一颗就砸在了左前方的草丛里。我摇下车窗。阴影里没有一丝动静。远处的游乐场仍播放着聒噪而欢快的音乐,掩盖不住人们逐渐升级的惊恐的惨叫。我下车奔跑,呼吸急促。
那一瞬间,哈比比觉得自己阔别那个夏日凝固了近二十年的血液重新流动了。他开始想象,从那个高度,在空中飞过那样的距离,再毫无防备地掉下来,摔到地面上,会是怎样的一种疼痛。断了的肋骨也许刺破了肺,起串的血泡让人呼吸困难,不,也许在那之前,粉碎的头骨和流走的脑浆就足以毙命了。他蹲下身子,拨开草丛。失去活力的□□还保留着生时的温热,他曾经熟悉的每一个僵硬的部位仍是那么新鲜柔软。噢,可怜的人,你的手已经断了,小臂的骨头从肉里翻出来,像一把等待勇者从石中拔出的圣剑。医生已经救不活你了,入殓师只会为你化妆,牧师替你祷告,家人因你哭泣,但是他知道别的更高级的使用方法。
为了做成一件事,为了留住疼痛,为了反抗,为了进化……
为了成为更好的。
原谅我,就当作是被一头游荡的野狗叼去的吧。
哈比比在见波界面前倒下了。出现在男人身后的是手持撬棍的哈特。但是来者的外貌和气质又与印象中的有所不同:原本打得笔挺的领带此刻松了,最上面的几颗衬衫扣子也被解开,风衣外套仅是披在肩上,空荡荡的袖子自然垂落。三七分茶发不再柔顺服帖,似是被人揉过向后梳,现在顺着旧有的弯折弧线随意地蓬乱着。
那双曾像鹿一样温润的眼睛,现在深邃犀利起来。
“我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的哈特擦了擦撬棍上的血迹,“那个图书馆馆长是叫舒伯特先生吧。”
尚未从惊愕中恢复的见波界哑口无言。脚下的哈比比呻吟了一声后就失去了意识。而击晕了螳螂的黄雀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不记得有向那个老爷爷透露过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同是魔笛追踪者的话,知道我的名字,怀疑我,又没有见过我,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青年笃定,“你是拍卖会上那个贵公子的朋友吧。不对,也许是同事?名字叫什么,糟糕我忘了,总之金发美人。然后躺在那里的也不是什么你的亲戚吧。是什么技术人员吗?”
对方主动招认见过柯林,其身份终是自明。
虽然很担心神宫拓也的状况,但见波界还有不得不先确认的问题。
“这就是你真正的样子吗?纳什?洛克哈特先生。”
“是啊,不,也不是。但我肯定不是那个好学生。”说着哈特又笑得眯起眼睛,做出矮袋鼠那样的可爱表情。
“谢谢你救了我。”见波仍心存戒备,“但是你有什么目的?”
“这是在问我是敌还是友吗?别紧张。不是那么针锋相对的关系。”纳什绕过哈比比,缓缓向见波界走去,“我和你们都一样。只是普通的同行而已。”